第355章齊國穩盟約

夜色籠罩邯鄲大司馬府邸,堂內隻點燃兩盞銅燈,旁人儘數屏退,僅有趙括與虞卿二人相對而坐。

來自昌邑前線的急報平鋪案上,紙上字字寫明燕、齊兩軍因芻秣分配對峙,摩擦愈演愈烈。

趙括指尖輕輕點在文書之上,神色凝重。

“昌邑防線,司馬尚統兵坐鎮,論治軍、協調諸將已是妥當。可眼下局麵,單憑軍中將領斡旋,已經無力穩住大勢。”

虞卿微微頷首,靜待趙括繼續說下去。

“禍根不在邊境士卒,而在臨淄朝堂。齊王心有搖擺,眼下列國斥候都能探明,藍田大營王翦數十萬大軍日夜操練。後勝一黨不斷以糧草耗損進言,齊王被眼前小利牽動心思。秦人的細作早已滲透齊國朝野,不斷暗中煽風,放大所有矛盾。”

趙括抬眼望向虞卿,語氣鄭重。

“我苦心構築三國聯防,本意逼迫秦軍南下伐楚。一旦齊人萌生退意,聯盟顯露裂痕,嬴政瞬間便能改換征伐方略。數年籌備的全盤謀劃,頃刻崩塌。

武將隻能調和軍營爭端,想要扭轉齊王心中的疑慮,拆解秦國的離間之計,唯有先生你前往臨淄。先生精通縱橫之術,洞察諸侯人心,此番出使,不求永久消弭所有紛爭,但務必穩住齊王,守住盟約一兩年,待到秦楚正式開戰,我們才算占據主動。”

虞卿默然沉思片刻,緩緩起身拱手:

“大司馬所言,洞悉要害。軍方調停治標,遊說君王方能治本。此事乾係關東三國存亡,虞卿不敢推辭。明日我整理使團,擇日啟程奔赴臨淄。”

趙括起身,走到虞卿身前:

“此行切記,不必低聲下氣乞求結盟。以大勢利害開導齊王,點透取舍之間的生死禍福。齊國懼怕兵禍,這便是我們最大的憑依。靜候先生佳音。”

數日光陰轉瞬而過,趙國使臣虞卿奉趙括之命,踏入齊國大殿。殿中文武分列兩側,齊王建端坐王座,目光平靜地註視自邯鄲遠道而來的來客。一旁,齊相後勝垂手而立,神色安然,靜靜等候虞卿開口。

虞卿冇有急切請求齊王調停前線軍營的對峙,立身大殿中央,從容拱手。

“敢問大王,以當今局勢觀之,齊、楚兩國孰強孰弱?”

齊王建略作思忖,緩緩開口:“楚國疆域廣袤,帶甲數十萬,有名將項燕鎮守,此前尚且擊潰李信大軍。自然楚強,齊弱。”

“大王明鑒。”虞卿微微頷首,拋出第二問,“既然楚強於齊,臣心中一直存有一惑,秦人覆滅魏國,既可以北上攻齊,亦可南下攻楚,為何擱置弱齊,而攻強楚?”

齊王建眉頭微蹙,稍加思索便有所領悟:“想來是昌邑一線,齊、趙、燕三國聯營駐守,壁壘橫亙北方,秦人不敢輕易北向,隻能將目光投向南方楚國。”

虞卿抬眼,聲音陡然加重一層:

“大王看得通透,可滿朝君臣卻常常忽略一件至關重要之事。所有人篤定王翦練兵是專為伐楚籌備,可誰能保證秦王嬴政一定會順著列國眾人的預判行事?

嬴政,內平嫪毐、罷黜呂不韋,不動聲色肅清朝堂楚係勢力。此等雄主,胸中囊括四海,天下棋局從來不由諸侯揣測而定。

倘若昌邑聯營生出裂痕,燕趙兵馬防線鬆動,北方屏障不複完整。敢問大王,誰敢篤定嬴政不會臨時更改方略,暫且安撫楚國,調轉六十萬大軍大舉北上,兵鋒直逼齊境?”

話音落下,大殿之內一片安靜。

後勝上前一步,從容出列,當庭辯駁:

“先生所言危矣。秦國滅魏尚且耗時三年,楚國疆土遼闊、軍民死戰,想要徹底平定荊楚,鏖戰年月無從預估。若是戰事拖延五年、七年,齊國長久供給十幾萬聯軍糧草芻秣,國力早晚難以支撐。與其無休止負重,不如順勢鬆動盟約,令燕趙駐軍自尋補給,齊國卸下重擔,靜待天下局勢明朗。”

虞卿靜靜聽完,並未厲聲駁斥,反倒輕輕點頭。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55章齊國穩盟約(第2/2頁)

“丞相所言,並非虛言。無人能夠預判秦楚交戰究竟會持續多久,這一點臣絕不否認。隻是丞相談論大局,本末倒置,時序完全顛倒。

正因為齊、趙、燕合縱聯盟穩固在先,秦軍受到牽製,才被迫定下南下伐楚的方略。聯盟是因,秦攻楚國是果。

如今王翦大軍尚在藍田整訓,糧草輜重還未齊備,征伐方向尚有選擇餘地。諸位此刻便開始盤算解散聯盟、減輕消耗,等同於在條件尚未達成之時,主動拆掉套在秦人脖頸上的枷鎖。

若是等到王翦大軍儘數開入楚地,與項燕主力正式鏖戰,秦楚雙方死死糾纏,到那時,我們再來商議糧草分配、駐軍規製,萬事皆可從容談判。唯獨眼下,萬萬不可!”

虞卿目光望向王座上的齊王建,一字一句清晰傳入殿中所有人耳中:

“以列國斥候探查推算,秦軍練兵、集結糧草,至多一兩年之內,嬴政必然做出最終決斷,要麼北上,要麼南下。我們所要承受的壓力,不過短短一兩年,並非遙遙無期的消耗。

這一段窗口期最為凶險。隻要秦國細作探查到三國聯盟出現明顯縫隙,秦王心中便會生出猶豫。一旦嬴政開始權衡北上、南下兩條道路,趙大司馬耗費無數心血搭建的全盤戰略,瞬間付諸流水。”

齊王建靜靜聆聽,心中層層推演利弊,頃刻間豁然醒悟。

他清楚,一旦嬴政選擇揮師東進,首當其衝便是齊國。等到秦軍兵臨邊境,再想要重新拉攏趙國、燕國締結聯防,花費再多糧草、許下再多盟約,也難以挽回危局。

齊王建身子微微前傾,神色鄭重,主動開口向虞卿請教:

“先生剖析大勢,寡人如夢初醒。依先生之見,當下應當如何化解危局?”

虞卿不慌不忙答道:

“禍亂看似起於昌邑前線馬料之爭,根源卻在人心。大王心中生出一絲遲疑,朝野百官便能敏銳察覺。上層搖擺不定,下麵官吏便會無限放大糧草轉運的難處。原本可以協商調和的芻秣分歧,層層激化,最終演變成兩軍對峙。想要穩住局麵,先要穩固國策之心。”

這番話委婉含蓄,卻直擊要害。齊王建心中了然,危機的種子,確實是自己內心的苟安念頭而起。

他長歎了一聲,麵露愧色:“先生一語道破寡人的弊病。寡人目光局限在眼前糧草耗損,日日聽取朝臣訴苦,計較眼前寸利,卻無視天下長遠大勢。趙大司馬苦心構築昌邑防線,為三國謀求喘息之機,寡人意誌動搖,險些毀壞全盤大計,過錯確在寡人。”

話音落下,齊王建不再遲疑,當庭肅然下詔,聲音傳遍大殿:

“傳寡人之令!各地輸送昌邑聯營的糧草、馬料,必須足額按時轉運。凡地方官吏蓄意截留、刻意克扣,主動製造矛盾、挑撥齊、燕、趙三軍嫌隙者,一經查實,即刻下獄從重論罪!

即刻派遣使者快馬趕赴昌邑,曉諭齊軍諸將,約束麾下士卒,停止與燕軍對峙,重新坐下來協商芻秣分配新規!”

齊王建環視滿朝文武,語氣鏗鏘,特意讓這番決斷傳入虞卿耳中,借趙國使臣向邯鄲、鹹陽同時傳遞明確信號。

“寡人知曉連年供給大軍負擔沉重。可一時財帛消耗,對比社稷傾覆之禍,不值一提。齊、趙、燕合縱盟約,不容許出現半點裂痕!誰也不可再輕言撤防散盟之事。一旦大秦探知我們三國內部生隙,六十萬藍田大軍不必遠征楚地,轉頭便可直撲昌邑。兵禍臨頭之時,再想謀求結盟自保,悔之晚矣!”

滿殿文武聞言震動,無人再敢出言反對。

朝議散去,齊王建特意安排重臣妥善招待虞卿,厚待趙國使團,儘顯堅守盟約的誠意。

虞卿拜彆齊王,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他即刻安排一名親信斥候先行啟程,日夜兼程趕回邯鄲,將臨淄朝議的結果傳遞給大司馬趙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