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裂隙

昌邑原野廣袤無遮,三十餘裡梯次塢堡縱深,層層疊疊,溝壘相連。

自秦軍踏破聯軍第一道防線之後,戰火便死死釘在了第二道縱深陣地之上,月月不息,日日不休。無人計數這原野間浸染了多少熱血,隻知連綿塢堡儘數殘破,壕溝填枯骨,焦土覆殘旗,一場曠日持久的絞肉拉鋸,已然悄然耗去整整一月光陰。

這從來不是一場尋常疆場角逐,而是燕、趙、齊三國的存亡絕續之戰。

朝野大勢,天下皆知。大秦虎狼之師橫掃中原,覆滅三晉,踏破楚都壽春,老牌諸侯接連傾覆,兵鋒所向,列國無人能擋。如今四十萬秦軍壓境昌邑,若此道縱深防線崩碎,齊地千裡沃土即刻傾覆,再無翻盤之力;燕國舉國精銳儘在此役,主力騎軍一旦潰敗,燕國宗廟社稷隨之煙消雲散;縱使趙國尚存精銳底蘊,可失卻合縱盟友、丟了昌邑屏障,孤立無援之下,終究難逃被秦軍逐步蠶食、最終覆滅的結局。

三軍將士,人人心知肚明——退則國亡,唯有死戰,方有一線生機。

整片戰場,無一方士卒敢言懈怠,無一路聯軍置身事外,皆是賭上國運,浴血相抗。

正麵塢堡主陣,最先扛下秦軍最狂暴的攻堅鋒芒。

齊軍五都之兵久守此地,甲胄精良,軍紀森嚴,憑著本土守土必死之心,硬生生扛住了秦軍一月輪番進攻。層層堡壘逐次失守,道道壕溝步步塌陷,無數齊軍士卒埋骨焦土,建製一次次被打殘,又一次次拚死收攏殘兵再戰。

一月血戰,早已耗儘齊軍銳氣。

昔日嚴整的齊軍陣列,如今滿是帶傷之卒,甲胄染血、兵刃卷刃,每一次據牆死守,皆是勉強支撐。好幾次秦軍踏著屍骸衝上堡牆,利刃堪堪就要割裂防線缺口,疲憊的齊軍士卒已然力竭難支,防線瀕臨崩塌。

就在這全線岌岌可危的絕境之時,三萬趙軍精銳步軍,悄然從縱深暗道穿行而出,接替了防線最慘烈、最凶險的核心陣地。

天下強軍,秦趙為首。

相較於齊軍依托工事、規整死守的沉穩戰法,遠赴異國死戰的趙軍,悍勇更甚,殺伐更烈,骨子裡帶著悍不畏死的鋒銳。

但凡秦軍登牆,趙卒必貼身肉搏,短兵相接、以命換命;但凡防線出現缺口,趙軍校尉,必身先士卒,帶隊堵死缺口,寸土不讓。原本屢屢瀕臨破碎的防線,頃刻間被這股新生的鐵血戰力牢牢穩住。

前線秦軍將士,很快便察覺到了戰局的劇變。

此前對陣的齊軍,雖守禦堅韌,卻疲於被動防禦。可眼前的敵軍,戰法淩厲、反撲迅猛,不懼傷亡、死戰不退,數次秦軍拚死搏殺換來的破局之機,儘數被趙軍硬生生反撲堵回、碾碎瓦解。

前沿塢堡之間,秦趙精銳正麵對衝,鐵血碰撞,廝殺聲晝夜不絕。曠野之上殺氣衝天,每一座堡壘都在反複易手,每一寸土地都被熱血浸透。原本穩步推進、節節取勝的秦軍攻勢,徹底陷入了死死僵持,再難寸進。

正麵主陣血戰未休,兩翼曠野的凶險廝殺,同樣從未停歇。

燕國舉國賴以立身的主力騎軍,儘數壓在此處,數萬弓騎分駐秦軍左右兩翼,每一側皆有萬餘騎軍遊走,纏住秦軍兩翼大陣,不曾有半分鬆懈。

這絕非零星騷擾的遊騎襲擾,是實打實的國運級牽製死戰。

燕騎全員皆是精銳弓馬之士,來去如風、奔襲迅捷,擅長遠距離奔射、遊走壓製,絕不貿然近身肉搏,卻始終貼死秦軍側翼外延。一輪輪箭雨淩空灑落,往複穿插、步步壓製,死死啃咬著秦軍兩翼的防禦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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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軍將帥心知,燕騎隻待一處防線鬆動、一處兵力抽調,便會即刻全速穿插,秦軍側翼薄弱處,割裂大陣。

故而秦軍左右兩軍,隻能鋪開漫天弓弩大陣,晝夜對峙,以龐大守禦陣型困鎖燕騎攻勢。

日日對射,兩翼秦軍同樣傷亡不斷、疲憊不堪,數萬兵力被死死牽製,分毫無法抽調馳援正麵主陣。

一整個月,正麵啃之不動,兩翼困之不脫,秦軍全線陷入僵持戰局。

前軍主將桓齮登高臨遠,俯瞰整片殘破焦灼的戰場,眉宇之間儘是沉鬱。

麾下前軍將士曆經月餘血戰,精銳損耗慘重,士氣日漸疲敝,麵對趙軍精銳死守的縱深堡壘,再無此前摧枯拉朽的破陣之力。兩翼被燕騎纏死,無任何援兵可調,僅憑前軍一己之力,已然不足以撕裂眼前的聯軍防線。

戰局拖遝日久,攻堅進度徹底停滯。

萬般無奈之下,桓齮隻能趁著夜色,奔赴後方中軍帥帳,麵見王翦陳情戰局。

桓齮立於帳中,語氣凝重,字字懇切:“上將軍,月餘血戰,我軍步步蠶食,已然精疲力竭。此前對陣齊軍,尚可穩步推進,如今趙軍精銳儘數入駐防線,戰力翻倍,我軍攻堅屢屢受挫。更有燕騎盤旋兩翼,鎖死我所有側援兵力,左右大陣分毫不敢鬆動。再無援兵增補,前線將士恐難支撐,僵局難解,推進無望。”

王翦默然佇立,目光久久落於輿圖之上,眼底深沉如水,秦軍看似依舊占據主動、壓敵死守,實則早已深陷疲戰泥潭。

此刻後撤前軍,則一月血戰之功儘數作廢,士卒白白犧牲,聯軍得以重整防線。

中軍乃是四十萬秦軍的根本,是護持糧道、坐鎮中樞的最後底牌,萬萬不可輕易拆分、自亂陣腳。可縱觀全局,兩翼無兵可調、前軍已無再戰之力,萬般困境之下,唯有中軍尚有富餘兵力可作馳援。

良久沉吟權衡,王翦終於做出了最審慎、最穩妥的折中決斷。

中軍精銳,隻抽調兩萬銳卒,前移奔赴前軍陣地,增補攻堅戰力,維係推進攻勢。

餘下主力儘數留守中軍大營,穩守中樞根本,牢牢護住菏水全線漕運糧道。

軍令即刻傳下,兩萬中軍精銳整裝列陣,趁著晨曦微光,緩緩開出固若金湯的中軍大營,向著十裡之外焦灼血戰的前沿陣地穩步開拔。

曠野之上,黑色的秦軍陣列再度湧動,增援兵力抵達之後,原本停滯的攻勢再度複蘇,狂暴的殺伐鋒芒重新壓向聯軍第二道縱深防線。

戰火依舊,廝殺仍在繼續。

從旁人眼中望去,秦軍依舊軍容鼎盛、威勢不減,縱使苦戰月餘,依舊牢牢壓製聯軍,戰局牢牢掌控在大秦手中。

此刻前後軍間距不過十裡,距離可控、呼應順暢,看似一切穩妥如常。

可無人察覺,規整嚴密的大秦百戰雄師,自開戰以來,陣型第一次悄然生出疏鬆裂隙。

前軍愈發突前疲敝,中軍厚度悄然變薄,大陣重心微微前移。

這一道肉眼難辨的細微裂痕,藏在漫天烽火與連綿廝殺之中,無人留意。

卻不知,這正是趙括隱忍待機以來,苦苦等待、步步養出的第一道致命破綻。

國運絞殺的終局伏筆,已然在這片血染的昌邑原野之上,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