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盟師歸國

時光緩緩流逝,距離昌邑大捷已然整整一年。

整條西線從大梁要塞到壽春壁壘,秦軍始終按兵不動,冇有發起過一次大規模的進攻。王翦回到鹹陽之後便閉門主持新軍整訓,大小軍務儘數配合李斯的休養生息國策,前線秦軍隻牢牢守住固有疆土,連往日的斥候交鋒都變得稀少。

冇有戰火硝煙日複一日衝刷邊境,關東聯軍最初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原本修築得層層疊疊的外圍塢堡,修補工事的速度越來越慢,齊軍戍邊士卒的操練漸漸敷衍,曠野之上再也冇有三軍列陣、旌旗遮天的肅穆景象,隻有零散的巡邏小隊沿著防線緩慢遊走,偌大的緩衝地帶,一片平和冷清。

昌邑城內依舊保留著四國盟會的痕跡,高臺盟壇乾乾淨淨立在城外,隻是再也冇有諸侯會盟的盛大場麵。趙國精銳、燕國燕騎長年駐紮在此,一年下來,糧草物資大半依靠齊國各郡縣輸送調撥。起初齊國上下感念救命之恩,各地倉廩全力供給,可日子一長,連年加征的賦稅與無休止的民夫徭役,讓齊國地方不堪重負,怨言順著郡府文書一層層遞入臨淄王宮。

相國後勝成了朝堂之上最先開口訴苦的人。

朝堂議事之上,他捧著厚厚的戶籍倉廩冊子,當著齊王與滿朝卿大夫細數開支,字字句句都在點明齊國如今的窘迫。他從不直言要求驅逐聯軍,隻反複羅列地方流民增多、農田耕作人手不足、府庫儲備日漸空虛的現狀,暗示如今強秦重創蟄伏,數年之內絕無能力再度東出,長久將異國重兵屯駐齊國國門,對齊國而言是一份難以承受的負擔。

齊國朝堂自然而然分裂成了兩派。

跟隨大軍駐守前線的五都將領深知戰場凶險,堅持要保留聯軍防線,以防秦軍忽然異動;而宗室舊族大多附和後勝,日日向齊王吹風,想要儘早卸下這份龐大的供給壓力。齊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忘不了昌邑一戰趙括護住齊國社稷的恩情,不願落下忘恩負義、毀壞合縱盟約的名聲,隻能數次派遣心腹使者前往昌邑,不做強硬要求,隻委婉訴說齊國眼下的國力困境,一次次隱晦傳遞希望聯軍回撤的想法。

使者的來意,趙括一眼便看得通透。

他做出了合乎情理的決斷。當初大戰結束選擇重兵駐守昌邑,是為了防備秦軍趁勝反撲,守住防線缺口;如今防線整整一年平靜無波,反撲的風險早已微乎其微,繼續讓趙、燕兩國大軍久居齊地,隻會不斷加深齊國朝野的猜忌,讓原本牢固的合縱聯盟慢慢生出裂痕。

軍令逐級下達。

趙國的步騎都尉依次領命,分批整理軍械行囊,沿著原路緩緩撤回趙國本土邊境;燕國也調撥大半燕騎北歸,隻留下少量聯絡斥候駐守塢堡觀測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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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萬大軍徐徐撤離昌邑,曠野之上日日都有行軍隊伍行進,聲勢浩大卻毫無硝煙氣息。這件事傳開之後,齊國稱讚趙括顧全大局、體恤盟國,齊王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臨淄朝堂緊繃的氣氛也緩和了大半。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場撤軍留下了一個無法回避的矛盾:昌平君與他的楚國王庭,並冇有一同撤走。

中原舊魏之地被秦軍牢牢把控封鎖,淮水南北道路隔斷,江北楚地各個塢堡各自割據,根本冇有連成一片穩固的疆土。壽春的蒙武部秦軍,再加上依附秦國的昭氏殘餘勢力,無時無刻不在盯著這位楚室正統繼承人;秦國暗地派出的刺客遊俠遊走在楚地各處,一旦昌平君離開昌邑聯軍的庇護,孤身踏入紛亂的楚地,輕則被地方宗族挾持利用,重則直接死於秦軍的刺殺圍剿。

哪怕江北不少楚地勢力遙尊昌平君為王,也冇有任何一支武裝力量,可以護住流亡的昌平君。正規的楚地官吏很難穿越秦軍封鎖線前來朝拜,可天下落魄遊士、抗秦亡命遊俠、想要博取功名的寒門、遊走邊界逐利的投機之輩,卻源源不斷穿過縫隙趕往昌邑。

一年時間裡,昌平君的門下食客規模膨脹至數千人之多。

有人身懷本事,想要依托楚王名分謀劃複國大業;有人隻是流亡無路,前來王庭謀求一口衣食度日;還有不少兩頭觀望的商賈細作,混跡在人群之中打探各方情報。昔日的齊國邊境重鎮昌邑,在外城慢慢形成了一片魚龍混雜的流民聚集地,楚係勢力在這裡紮根蔓延,處處都是楚地口音的遊士。

齊地駐守的地方官吏對此滿心抵觸,卻又不敢公然驅趕。

一年前的盟壇大典,是趙括當眾將昌平君抬至諸侯並列的正統王位,四國盟約白紙黑字留存,強行驅逐楚王,便是背棄合縱道義。齊王隻能下令地方官府儘量約束,默默承受著這座異國王庭留在本國疆土上的微妙壓力。

趙括有意將昌平君留在昌邑城,看似寄人籬下,實則已經成了釘在關東棋局上最關鍵的一枚誘餌棋子。

千裡之外的鹹陽宮之中,李斯正將關東傳來的一條條密報呈遞上去。嬴政細細解讀著趙燕撤軍、楚國王庭獨留昌邑的局勢,君臣二人看著這份慢慢出現裂痕的合縱格局,默默敲定了蟄伏期滿之後,舉國東征的下一步計劃。

曠野長風掠過空蕩蕩的聯軍舊營地,塢堡無聲矗立,昌邑城中遊俠雲集,暗流已然湧動,隻待秦國新軍練成,將又一次掀起下一場席卷關東的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