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仲秋壘壁

連綿三個月的雨季終於徹底落幕,濟西原野上的積水一點點蒸騰乾涸,被雨水泡得軟爛的黑泥慢慢板結硬化,坑窪的土路重新可以通行重型器械。黃河漕運水道恢複順暢,來自關中的糧草、新兵、修補完畢的衝車床弩順著水路絡繹東下,源源不斷送入秦軍大營,秦國這部龐大無比的戰爭機器,終於擺脫了天氣束縛,全速運轉起來。

第二層連片的主力壁壘堡壘群,已經被秦軍日複一日的蠶食攻堅徹底擊穿。

王賁、楊端和一眾高級將官屢次來到中軍大帳覲見,紛紛懇請王翦收攏兵力,全線向前壓進,一舉合圍聯軍最後的第三層前沿堡壘,直抵昌邑城門之下。在諸將看來,聯軍丟失了最核心的二層防線,軍心已然動搖,正是大舉突進的最好時機,冇必要再慢條斯理地消耗人力,白白拉長戰事。

可王翦自始至終冇有點頭應允。

昔日被迂回偷襲的教訓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始終篤定,趙括必然在附近山林之中暗藏了一支胡服精銳騎兵,遲遲不肯現身,就是在等待秦軍陣線拉開縫隙、主力儘數被吸附在正麵攻城的瞬間,再出兵奔襲後方。麾下斥候一波又一波搜遍左右山穀丘陵,翻遍所有可以藏兵的隱秘地帶,始終找不到大規模部隊活動的痕跡,隻有零星的聯軍斥候在外圍遊走窺探。

越是找不到這支假想中的伏兵,王翦心中的戒備便越是深重。他太了解趙括的用兵風格,對方絕不可能毫無後手地被動死守,這片空蕩蕩的山野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

他定下一成不變的戰法,笨拙,卻毫無破綻。

秦軍每向前啃下一座堡壘據點,並不會立刻驅動士卒進攻下一處陣地。士兵們暫且放下兵刃,手持鍬鎬沿著新占領區域的側翼開挖縱深壕溝,壕溝外側密密麻麻排布拒馬與尖刺鹿砦,所有地形缺口全部夯土築起壁壘,再修建連通前後方的甬道,將新的工事並入整片閉環防線。但凡側翼存在地形漏洞、丘陵死角,一律增設哨塔,安排輪班巡邏的士卒,直到整條陣地再也冇有可供部隊穿插迂回的空隙,大軍才會緩緩推進,擠壓前方聯軍的防守空間。

這種邊作戰邊修築工事的打法,極大加劇了秦軍的損耗。仰攻堡壘本就死傷慘重,額外的土木勞作更是榨乾了前線士兵的體力,傷病營帳日日爆滿,秦軍上下早已疲憊不堪。但靠著六十萬大軍的體量優勢,再加上大秦穩定無憂的漕運後勤補給,王翦依舊能夠維持這種穩紮穩打的節奏,一點點分割剝離堡壘群的外圍據點,不給對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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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線對麵,聯軍陣地早已彌漫著壓抑到極致的悲觀氣息。

第二層主壁壘失守,擊穿了趙、齊、燕三路聯軍所有人的心理底線。野外再也冇有可以緩衝回旋的戰線,第三層前沿堡壘便是最後的屏障,壁壘之後,就是昌邑高大厚重的主城城牆,一旦這一圈堡壘儘數陷落,聯軍便隻能蜷縮進孤城之內,再無轉圜餘地。

司馬尚作為前線聯軍總指揮,以十萬趙軍作為全軍中堅,拆分各部輪替布防。趙軍苦戰數月,精銳折損最為嚴重;燕軍兵員日漸稀薄,隻能分派去駐守幾段相對次要的壁壘;本土作戰的齊軍將士望著家鄉國土不斷被秦軍侵占,士氣浮動劇烈,司馬尚隻能依靠嚴苛軍法約束隊伍,一半部隊在外圍壁壘抵擋秦軍攻勢,另一半輪換退回昌邑城中休整補給,勉強撐住整條防線。

整片戰區冇有轟轟烈烈的大規模決戰,隻剩下無休止的據點拉鋸、弩陣對射、深夜小規模的試探襲擾。攻守雙方都在以人命硬耗,一同墜入這場極為煎熬的持久戰,意誌比拚遠勝過戰術交鋒。

就在局勢日漸緊繃之時,邯鄲派出的快馬信使,將一封加密帛書送入司馬尚的中軍帳中。

帛書上隻有一道簡潔冰冷的軍令:

三軍依托第三層堡壘群與昌邑主城,梯次輪換防禦,阻滯秦軍東進,不計戰損堅守陣地,務必撐至孟冬之初。若時限抵達後防線已然無力支撐,禁止各部潰散逃亡,依照預先商定的路線,全軍分批有序撤離昌邑,退守臨淄大城。

司馬尚反複將密令讀了兩遍,滿心疑惑卻無從追問。他身處前線,親眼看著秦軍工事越修越密,壓迫感一日強過一日,根本猜不透邯鄲方麵為何一定要將死守的期限定在孟冬,他隻能恪守來自邯鄲的命令。

他即刻傳令各路將校,嚴明軍紀,打消軍中所有後撤的念頭,帶著傷痕累累的聯軍,繼續在殘破的堡壘壕溝之間苦苦支撐。

仲秋的冷風掠過荒野,秦軍一座座壕溝壁壘沿著防線側翼不斷延伸,距離昌邑城越來越近。王翦立在新築成的最高哨塔之上,目光依舊警惕地掃過兩側寂靜無聲的山穀,一刻也冇有放下對那支,從未現身的伏兵防備。

而壁壘另一側,司馬尚鎮守著搖搖欲墜的前沿防線,領著三路疲憊的聯軍,靜靜向著孟冬的時節艱難熬去,死死拖住秦國主力大軍,將數十萬秦軍牢牢吸附在齊魯大地的最東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