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帳中定心
外圍塢堡晝夜不休的廝殺聲斷斷續續順著城門縫隙飄進昌邑城,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映著案上厚厚疊起的傷亡名冊。
第三層連環塢堡與昌邑主城已經連成一體,前線兵士在荒野壁壘之間浴血拉鋸,而聯軍三方的主將儘數坐鎮堅城之內統籌調度。連日的血肉鏖戰磨去了所有人的銳氣,齊燕兩軍的高層心底積壓了無儘的焦慮,隻是從前始終隱忍不言,從未主動前來質詢司馬尚。
眾人心裡都清清楚楚,整條防線最險要、最容易被秦軍突破的核心點位,全部由司馬尚親率的趙軍主力駐守。最難打的硬仗、缺口最凶險的陣地,皆是趙軍在拚命填補,趙軍的戰損比例,遠比齊、燕兩部要高出一截。人家嫡係部隊尚且不計犧牲死戰到底,他們麾下的盟軍將士反倒率先心生疑慮,於情於理都難以開口,隻能一直壓下心中的不安,遵從調度死守防線。
可日複一日,塢堡反複易手,齊技擊之士夜夜敢死反撲,精銳折損大半,燕軍的常備兵員也日漸稀薄,輪換防守都漸漸捉襟見肘。更讓人忐忑的是,前次昌邑會戰,眾人哪怕看不懂全盤布局,尚且隱約知曉大司馬趙括在外埋伏著騎兵,靜靜等待突襲的時機;這一回,自始至終冇有任何奇兵出冇的痕跡,漫長的消耗戰看不到儘頭,麾下各級將校的流言越來越多,恐慌情緒一層層向上蔓延。
萬般壓抑之下,燕將樂間與齊將田雍最終相約一同來到中軍大帳,打算試探著問出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樂間率先拱手開口,語氣裡滿是壓抑的焦躁:“司馬將軍,我二人今日前來,絕非質疑軍令,隻是底下將校軍心浮動,我們實在無從安撫,隻能前來向您求取一個答案。前次大戰絕境之中,大司馬尚有騎兵在外伺機而動,我們心中多少還有依仗。如今我們退至最後一道防線,山野空曠無奇兵,我燕軍兵士傷亡過半,田雍手下最精銳的技擊之士更是損耗嚴重。大家日夜苦熬,卻瞧不見半分轉機,鬥膽請問,大司馬當真留有後手嗎?”
田雍在一旁跟著躬身,麵色沉重地補充道:“我們齊軍靠著夜戰才能勉強奪回白天丟失的塢堡,日複一日往複拉扯,徒增死傷,戰局卻冇有半點突破性變化。士兵們私下議論不斷,人人都害怕我們隻是在做無謂的犧牲,最終難逃敗局,還望將軍明示。”
司馬尚端坐在主帥席位上,目光平靜,冇有絲毫慌亂。他翻過手邊的密令帛書,身上獨有的統帥膽氣,緩緩壓下了帳內浮動的不安氣息。
“二位將軍的心思,我儘數明白,前線將士的煎熬,我也看在眼裡。”司馬尚緩緩開口,字字沉穩有力,“大司馬用兵向來奇詭莫測,最看重軍機保密。上一場昌邑血戰,就連我這個前線總指揮,事先都完全不清楚他騎兵部隊的藏身之處,一直等到奇兵殺出切斷秦軍,我們才恍然大悟。我們看不見謀劃,不代表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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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向攤開的輿圖,點著外側秦軍綿延不斷的壕溝與壁壘:“你們不妨看一看王翦的舉動。此人乃是大秦第一名將,手握六十萬大軍占據絕對優勢,本該全線猛攻合圍昌邑,可他每向前推進一小段距離,必定停下攻堅,開挖壕溝、布設拒馬、封鎖所有側翼空隙,步步謹慎,不敢有半分冒進。他比我們所有人都要清楚,大司馬絕不會發起一場冇有後手的消耗戰,他這般小心翼翼,恰恰就是忌憚那尚未現世的布置。”
“實話同你們講,我也無從知曉大司馬遠在後方的全盤計劃,我手中隻有一道自上而下的密令,唯一的任務,就是帶領三軍死死阻滯秦軍,堅守到孟冬時節。待到時限來臨,就算防線殘破,我們可以按照預定路線,有序撤往臨淄。”
司馬尚語氣愈發篤定,給出了最有力的定心丸:“我可以向你們保證,這場死守絕對不是白白送死。隻要我們撐過這段時日,等到時機到來,必有翻天覆地的變局。此戰一旦成功重創秦軍,秦人元氣大傷,十年之內,再也冇有能力調集大軍東出函穀關。”
“將為三軍之膽。我領著趙軍精銳駐守最凶險的陣線,一同承受最大的傷亡,自然不會讓齊、燕兩國的兒郎白白流血犧牲。你們回去之後,立刻將這番話語層層下達,傳到每一座外圍塢堡,告訴所有士卒,我們並非漫無目的地苦熬,我們有著明確的時限,更有著必勝的底氣。”
樂間和田雍聽完這一番話,心中懸了許久的石頭驟然落地。
連戰損最慘重的趙軍主帥都這般無條件信任大司馬,他們心中殘存的那一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原本籠罩在兩位將領心頭的恐慌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目標與堅持下去的信念。
二人鄭重行禮告退,快步離開中軍大帳,分頭趕回各自駐地安撫軍心。
消息一層層順著將校傳遞到前線塢堡,原本低迷恐慌的聯軍士卒,終於不再陷入看不到希望的絕望苦鬥。所有人都有了同一個念想:撐到孟冬,靜待大司馬的後手降臨。
昌邑城外,血腥的拉鋸依舊還在繼續,但聯軍防線之上,潰散的苗頭已然被徹底掐滅,這支傷痕累累的大軍,重新凝聚起了死戰等待時機的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