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蒼泉寒穀,水鎖秦川
孟冬的寒風穿過隴山山脈的褶皺,凜冽乾燥,不帶一絲水汽。
隔著連綿群山,東方齊魯大地還盤踞著數十萬秦軍,壁壘對峙,戰火餘波縈繞臨淄城外,天下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釘在齊國兩軍主力之上,無人望向隴山西北,這座藏在西樓煩地界深處的蒼泉穀。
整條山穀早已不複早年亂石遍布、野溪橫流的荒蕪模樣。
寬闊的大黑河順著穀地蜿蜒流淌,原本肆意曲折的天然河道被人工裁彎取直、深挖夯實,河道兩岸整齊堆疊著一層層竹籠卵石堰。粗壯的山竹被劈篾編織成丈餘長的巨籠,填滿河灘堅硬的河卵石,層層交錯碼放,構成一道道分水低堰,這是水工最成熟的技法,透水而擋浪,足以穩穩把控水流走向。
河穀兩側的山壁上,隨處可見火燒水激開山留下的斑駁裂痕。經年累月,役夫們堆柴灼燒岩壁,再以冷水潑澆炸裂岩石,手持鐵釺與巨錘一點點開鑿,硬生生在山體之間劈出一條穿山主乾渠,將大黑河七成的水流引過山嶺。
數以千計的匈奴役夫在穀地之間安靜勞作,鑿石敲擊的脆響、搬運石料的腳步聲在山穀間回蕩。無數細密的分支溝渠如同蛛網,順著兩側小山坳蔓延鋪開,將一條條零散的山澗細流儘數收攏,彙入主渠。
底層勞作的胡人隻知曉,這是單於與趙國貴人聯手開采砂金的工地,挖渠攔水是為了淘洗河中金沙,日複一日按著劃分好的地段修整溝渠,他們從來接觸不到山穀最內側的核心區域。
山穀儘頭,一片群山合圍形成的天然巨型窪地靜靜臥在大地之間。四周低矮的山豁早已用土石與竹籠堰加固封堵,形成了一座天然的巨大蓄水庫,方圓廣袤,足以容納大黑河二十天以上的全部來水,不會漫溢滲漏。所有主乾渠、分支渠的端口,全部對準這片死寂的窪地,隻待閘口落下,河水便會儘數倒灌此處。
整條工程最關鍵的三處榪槎木閘,就架設在主河道的分叉節點上。
三角巨木架構牢牢紮根河床,一塊塊厚重的預製擋板已經整齊排布在一旁,榫卯咬合嚴絲合縫。幾名趙國的水工堪輿師,手持手繪水係輿圖,一遍遍丈量渠深、核對堰體穩固程度,數年斷斷續續的隱秘施工,到此已然徹底收官。
枯水期已然降臨,大黑河的水量日漸稀疏,水流平緩,正是落閘截流最好的時機。
隻要一聲令下,放下榪槎擋板,穿山渠即刻封死,大黑河整條水係便會與渭水徹底切割,上遊水源儘數鎖入後山窪地,渭水乾流將會在短短數日之內水位暴跌,千裡漕運儘數作廢。
一份用密蠟封緘的情報,順著草原商路,穿越邊境送到大司馬府中。
趙括獨自拆開密報,目光掃過蒼泉穀的工程核驗記錄,他緩緩卷起密信,眸色沉靜,他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到來。
他抬手召來親衛,聲音低沉而清晰,下達了籌備已久的命令:
“傳我命令,整頓精銳胡騎,備好行囊甲械,擇日啟程,西行入關。”
北風卷著草原碎雪,拍打在巨大的單於穹廬帳壁之上,帳內燃著數堆獸骨篝火,暖意驅散了孟冬的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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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王庭大帳以整張狼皮鋪地,正中豎立著匈奴供奉的狼頭圖騰,平日裡各部貴族議事都恪守規矩,難得有這般喧囂沸騰。
攣鞮頭曼坐在上位鞣皮王座上,指尖捏著一封蠟封密信,信上是趙國大司馬府獨有的暗記,一路隱秘送到草原王庭。
他一字一句看完信中約定的時辰、河穀彙合地點,指節微微收緊,眼底壓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數年的隱忍等待,終於到了兌現盟約的時候。
關東諸侯聯軍在東線牽製秦軍主力,六十萬大秦銳士儘數困在齊魯大地,關中腹地早已空虛。隻要渭水上源斷流二十天,乾涸的河穀就會敞開一條南下關中的隱秘通路,這是他和趙括早就敲定的絕密突襲。
“傳我號令,召左右骨都侯,各部落渠帥儘數入帳議事。”
傳令的號角穿透營地,冇過多久,一群身披皮甲、腰掛彎刀的匈奴貴族接連踏入大帳。平日裡各部之間還會為草場、牲口爭執不休,今日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異樣的亢奮,篝火映著他們粗糙的麵孔,目光灼灼。
密信被低聲轉述開來,一瞬間,偌大的狼帳徹底炸開。
“終於要動身了?我們等這一天太久了!”
“關中是什麼地方?秦人的糧倉,城池裡堆滿銅器、絲帛、粟米,遠比貧瘠的草原好上百倍!”
“往年我們隻能偷偷在邊境劫掠小村落,這一次跟著趙國大司馬,能直入秦地腹心,再也不用挨餓過冬!”
幾名年輕的部族首領拍著腰間的馬刀,聲音粗野喧鬨,言語之間滿是遊牧民族對富庶農耕之地的渴望。草原冇有穩固的倉廩,一旦遇上寒冬大雪,草場枯黃,牲畜大批凍死,部落就要麵臨饑荒。對他們而言,這場南下的戰事,不是附庸參戰,是一場註定滿載而歸的劫掠。
頭曼抬手,帳內漸漸安靜下來,他目光掃過帳下眾人,既有草原王者的威嚴,也藏著對這場機遇的野心:
“我與趙括早有密約,秦軍主力遠在東方,關中守備空虛。我們不需要正麵攻堅,隻待上遊水閘落下,渭水河床乾涸,我們便可順著河床攻破關中,到時所有俘獲的財貨、糧食、人口,儘數分給各部,趙國分毫不取。但有一條鐵律,必須按大司馬趙括命令行事,誰也不許擅自打亂計劃,違令者,立斬處置。”
重賞之下,再無異議。
方才喧鬨的渠帥們紛紛單膝跪地,高聲應和,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是草原部落百年難遇的機會。
“清點各部青壯,征調十萬控弦騎士,配齊箭矢、戰馬、風乾肉糧,三日內於西樓煩邊境山穀集結待命。”
軍令一條條下達,帳外的號角接連響起,原本安靜的草原王庭瞬間忙碌起來。
牧馬、鍛箭、清點甲胄的聲音蔓延整片營地,十萬胡騎磨刀霍霍,蟄伏數年的草原獠牙,已經對準了大秦毫無防備的西大門。
千裡之外的渭水上遊,水渠靜候落閘;
遼闊的北方草原,匈奴十萬鐵騎已然完成集結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