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鹹陽朝驚,河枯兵危
渭水十日枯落,關中大勢,已悄然傾覆。
往日橫貫百裡、千帆競逐的大河,如今徹底換了模樣。
綿延數百裡的乾流河道,不再是連片水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河床、成片乾裂淤泥、層層擱淺的漕船。曾經能並行數艘重載官舟的主航道,縮成一線細水,無數大秦漕船橫亙淺灘,船底卡入淤泥,進退不得,桅杆林立死寂,再無往日晝夜裝卸的喧囂。
十日之間,漕運從“滯澀遲緩”徹底淪為全線癱瘓。
起初隻是大船擱淺、需要分糧駁運;
如今是百裡河道儘廢,水運徹底斷絕。
關東六十萬大軍的糧草補給,原本全依仗渭水順水東輸,如今水路徹底癱瘓,隻能強行征用沿途郡縣牛車人力陸路轉運。損耗倍增、時日拖延,前線催糧的加急文書,一日數封送入鹹陽宮,簡冊堆疊如山,字字焦灼。
異象層層遞進,最終所有異常,儘數彙入鹹陽正殿大朝。
章臺宮內,文武列班,議論嘈雜不休。
絕大多數朝臣的判斷,依舊困在“天災歲旱”的固有認知裡。
“入冬無雨,隴山少雪,山澗泉脈枯竭,本就是歲時常態!”
“無非大旱一時,隻需征發北地、上郡陸路輸糧,暫且填補空缺,待來日降雪水歸,漕運自複!”
“依臣之見,是前線耗糧過巨,郡縣周轉不及,非水道之過!當下詔催逼關東速戰,令王翦將軍早日破敵,罷兵省糧!”
眾臣七嘴八舌,人人歸咎天時、催逼前線、苛責戰事。
無人深思,也無人敢想——一條彙聚千泉萬澗、千年不絕的渭水,怎會短短十日,頹敗至此?
大殿喧囂滿堂,唯有丞相李斯,立於班列之中,久久默然,一言不發。
他並未參與群臣的口舌爭辯,雙目垂落,指尖一遍遍撫過堆疊的三份簡冊。
第一份,是渭水郡府連日彙總的水情異報:十日水勢斷崖暴跌,非逐年枯水可比,沿岸古灘儘出,百年未見此象。
第二份,是邊境戍堡遞報:前後兩批朝廷派出的水工差役,逆流探查水情,入上遊深山緩衝地帶後,儘數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山道無崩坍,無盜寇作亂的奏報,卻偏偏探查者一去無回。
第三份,是王翦自齊魯前線千裡遞來的密報。
滿朝文武隻知王翦大軍壓境齊燕,對峙遷延、不肯速戰,隻當老將持重、過於謹慎,甚至不少人暗諷其暮氣深重、怯於決戰。
唯獨李斯日日細讀前線密報,看懂了字裡行間深藏的忌憚與不安。
王翦反複叮囑、再三警示:
趙括麾下胡服精騎,始終不正麵接戰,蹤跡飄忽、隱而不現,不知所往。此人極善圍勢設局、出奇詭謀,大軍對峙之際,最需提防暗處後手,不敢輕敵深入、空留後患。
往日裡,李斯隻當是沙場將帥的審慎多慮。
可今日,三條線索在心底驟然咬合、拚接、串聯!
渭水詭異十日斷流,上遊探查者儘數滅口,趙括主力騎兵憑空隱匿,他以三國聯軍拖住大秦舉國精銳於千裡之外……
一瞬間,所有看似無關的怪事,儘數指向同一個令人骨髓發冷的答案!
“不好!”
一聲猝然驚呼,嘶啞短促,炸破滿堂喧囂。
李斯身形微震,脊背瞬間浸透冷汗,雙目驟然睜大,臉色煞白如紙。
喧鬨嘈雜的章臺大殿,瞬息死寂。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51章鹹陽朝驚,河枯兵危(第2/2頁)
所有朝臣話音戛然而止,文武百官齊齊轉頭,錯愕望向班列中央失態的丞相。
王座之上,嬴政眉頭緊鎖,沉聲開口:
“丞相何驚?出了何事?”
李斯跨步出列,雙膝微曲,身軀緊繃,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震顫,字字叩地,震徹死寂大殿:
“臣……臣方才豁然徹悟!此非天災,是人謀!”
短短一語,如同驚雷落殿!
滿朝文武渾身一僵,呼吸驟停,眼底儘是駭然難以置信之色。
李斯不顧滿堂震動,急速開口,將心底串聯的致命布局全盤道出:
“朝野上下,皆以為渭水枯竭是冬旱泉乾!可渭水彙聚隴山百穀千泉,萬澗歸流,天道絕無十日儘枯之理!”
“兩批水工吏員,循河道查淤堵、探泉眼!為何有去無回?定是有人刻意封死上遊消息,滅口斷源!”
“王翦大軍壓在齊魯,遷延不速戰,非是老將軍怯戰!是趙括根本無意與我主力決戰!”
他抬眸直視王座,目光驚駭刺骨,吐出最致命的絕殺預判:
“趙括以三國殘兵為餌,牽我大秦舉國主力於千裡之外!”
“他隱十萬精騎於暗處,靜待渭水乾涸!”
“今百裡大河裸露成灘,寬闊河床平坦堅硬,可容鐵騎奔騰、大軍疾馳!”
“此人根本不求關東勝負——他要借乾涸渭水河穀,千裡奔襲,空掏我關中腹心,直搗鹹陽!”
一語落地,滿堂死寂。
整座章臺大殿,落針可聞。
所有方才還高談闊論、歸咎天災、催逼前線速戰的文武大臣,儘數僵立原地。
一張張臉孔從錯愕、驚疑,一點點褪儘血色,變得慘白僵硬。
他們終於全部懂了!
不是天旱誤漕運!
不是老將太怯戰!
是趙括布下了一場籠罩天下、橫跨千裡的絕世大局!
以列國殘軀牽製大秦全部主力,以隱秘工事截斷整條大河,以十日枯水造出一條天然騎兵通途!
用關東一隅戰場,換大秦整個關中根基!
千裡之外,六十萬秦軍精銳深陷齊魯,遠水難救近火;
偌大秦國腹地,千裡山河空虛,隻剩一座鹹陽孤城!
王座之上,嬴政端坐龍椅,身軀驟然一僵。徹骨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遍體生涼。
短暫的死寂之後,嬴政眼底驚色儘數化為極致凜冽的殺伐決斷。
哪怕隻是猜測,哪怕尚無實證,哪怕未見一兵一卒、未見一縷狼煙——
帝王賭不起,大秦賭不起!
嬴政猛地抬手,沉聲厲喝,聲音穿透死寂大殿,落下死令:
“傳寡人王詔!”
“即刻命內史蒙恬,儘起鹹陽王城禁軍、京畿所有守備精銳!”
“舍棄多餘輜重、輕裝晝夜兼程!”
“全速西進,搶占渭水上遊河穀隘口!”
“沿河分段布防、死守河道要津!堵死河穀!”
一道死令,轟然落地。
大秦最後一支可用之兵,鹹陽最後的屏障,即刻拔營,奔赴生死一線的戰場。
千裡之外,隴山以北。
二十萬胡趙聯軍靜伏幽穀。
乾涸的百裡渭水河床,已然備好鐵騎南下的通天大道。
鹹陽的生死競速,自此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