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渭水複波,鹹陽待援
蒼泉穀攔河而築的人工堤壩,終於轟然崩裂。
蓄積多日的穀中大水衝破堤口,奔騰咆哮著衝出山穀,順著舊有河道一路東下,重新彙入渭水乾流。原本一度斷流、露出大半河床的渭水,轉眼便波濤翻湧,浪頭拍擊兩岸,水勢恢複了往日的浩蕩模樣。
秦人遠遠望見河水複歸,心中先是掠過一絲微弱的欣喜,可這份欣喜轉瞬便化作冰涼。
整條渭水河道上下,水麵之下密密麻麻釘滿了粗大的硬木暗樁,縱橫交錯如同水底荊棘。河麵上還漂浮著無數之前被焚毀、鑿沉的漕船殘骸,斷桅破板散落水麵,堵塞了多處航道。
無需趙軍派兵沿河駐守,這一片被人為改造過的渭水,已然徹底鎖死了關中最重要的水路糧道。上遊隴西的糧草下不來,關東的補給運不進去,渭水看似恢複如常,實則成了一條無法通航的死河。
鹹陽宮的城牆上下,十幾萬收攏集結而來的回援秦軍日夜披甲戒備。城頭弩機儘數架設,滾木擂石堆積在女牆之下,各門守軍分班輪值,從不敢有半分鬆懈。
從上到下,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時時刻刻等著趙括與匈奴聯軍大舉攻城的號角。鹹陽乃是大秦都城,城垣堅厚,守軍數量充足,隻要敵軍強攻城門,守軍便可依托高牆頑強死守,依托城防消耗來犯之敵。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預想中的進攻遲遲冇有到來。
城外原野之上,隻能偶爾望見零星的趙軍斥騎,大隊敵軍始終徘徊在郊野各處,冇有一支兵馬逼近鹹陽城門,更冇有架設雲梯、打造攻城器械的動靜。
日複一日的緊繃戒備,慢慢變成了彌漫整個鹹陽城的焦灼。
鹹陽宮內的朝堂之上,百官日日議事,人人心頭壓著一塊巨石。秦軍不是冇有想過整隊出城,主動尋找敵軍野戰,可敵軍以騎兵為主,機動飄忽,秦軍步軍一旦出城,很容易被騎軍迂回襲擾,野戰折損兵力,本就緊繃的城防會更加危險。嬴政幾番壓下眾將請戰的請求,下令緊閉四門,隻守不戰。
整座鹹陽城上下,漸漸隻剩下唯一的念想:苦等東線王翦的數十萬大軍從齊魯之地回師關中。隻要王翦主力趕回,內外夾擊之下,便能驅散趙括與匈奴聯軍,關中危局才有翻盤的希望。太倉的存糧一日日消耗,所有人都靠著這一絲盼頭,勉強穩住心神。
渭水北岸的各處高地與舊有鄉邑之中,趙括的主力與歸附的匈奴各部安穩駐紮,絲毫冇有揮師逼近鹹陽城牆的打算。
他冇有急於強攻堅城,而是分派各部,穩穩控製住關中野外散落的各處官倉、鄉邑屯糧點。匈奴各部依照此前定下的軍令,隻許劫掠鄉野富戶財物糧草,不許大肆屠戮百姓、損毀小型倉廩,更不許擅自靠近鹹陽城關挑釁。
趙軍還沿著渭水各個渡口、陸路隘口布防,掐斷所有陸路糧運通道,把鹹陽牢牢困在了都城高牆之內。
趙括很清楚,鹹陽城高牆厚,十幾萬守軍據城而守,強行攻堅隻會給自己帶來巨大傷亡。他手握被截斷的外部糧源,扼死渭水漕運,隻需要在外圍靜靜圍困,坐等鹹陽太倉的存糧慢慢耗儘即可。
齊魏交界的荒野血戰落幕之後,關東大地漸歸沉寂,唯有沿途官道山野之間,仍有零星殘兵一路西奔,向著最近的秦軍重鎮大梁逃竄求生。
連日來,城外不斷有衣衫破碎、麵黃肌瘦、身負創傷的秦卒聚集叩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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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隻是三五成群、零星斷續,守將隻當是後路警戒小隊遭遇騎軍襲擾,尋常敗卒而已,照例開門收容、安置休整,並未放在心上。
可往後數日,潰兵愈來愈多,日聚數十、上百,源源不斷從東方原野逃歸。
這些殘兵來自秦軍各個營曲,有主力西行的步卒,有沿途掉隊的輔兵,也有王賁車陣邊緣被打散的外圍士卒。眾人來路不同、職位不同,口中所述慘狀卻漸漸重合,句句對應,再無出入。
人人皆言:大軍糧儘,西行半途遭遼胡鐵騎大範圍迂回追襲,全軍建製潰散,原野之間漫山奔逃,死傷無數;王賁將軍率車陣斷後,被聯軍死死黏住,進退不得;主帥王翦身陷亂軍之中,不知所蹤。
大梁守將至此方才悚然驚覺,這絕非局部小敗,而是數十萬西征主力出了滔天大禍。
他不敢輕信口述,當即抽調精銳斥候小隊,悄悄出大梁郊野,前往兩百裡外的古戰場查探實情。
斥候歸城之時,人人麵色慘白。
所見曠野之上,戰車殘架狼藉連片,斷戈棄甲鋪遍荒草,屍骸層疊,血土乾結,往日數十萬大軍行軍的浩蕩蹤跡,隻剩一片死寂修羅場。
種種物證、殘痕、潰兵口供層層印證,再無半分僥幸餘地。
事已確鑿,大梁守將深知事態關乎大秦國運,再不敢有片刻隱瞞。
當夜燈火通明,軍案之上,守將親筆擬寫加急驛報,字字沉肅,逐條列明戰況:秦軍糧儘、被迫斷臂分兵;王賁車陣阻敵、被黏不得脫身;紇真鐵騎迂回追殲主力,大軍全線潰散;主戰場屍橫遍野,主將失聯,關東秦軍主力已然覆滅。
文書封緘加蓋守將官印,交由資深驛使,持邊關符節、憑大秦驛傳規製,星夜西馳。
此時函穀關尚在秦軍掌控之中。驛馬一路不停,穿原野、過險隘,無阻通行,直奔鹹陽而去。
渭水暗樁鎖死漕運,外圍趙括、匈奴聯軍圍而不攻,隻以困糧為局,靜靜耗守大秦根基。滿城君臣、兵民,唯一的底氣、唯一的指望,儘數係於王翦數十萬大軍回援一事之上。
朝野上下人人篤定:隻要王翦歸師,內外夾擊,關中困局便可解開,大秦尚有翻盤之機。
直到這封八百裡加急軍報送入鹹陽宮。
嬴政坐於大殿之上,展閱文書,一目掃儘通篇慘烈字句,殿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文書公示諸臣,滿朝文武嘩然。
初聞之時,無人肯信。
有人直言大梁守將怯懦畏戰,誇大潰勢,危言聳聽;有人猜測大軍隻是暫時被騎軍牽製、隔斷路途,並未覆滅;亦有人揣測是前線局部潰亂,主力依舊完整,隻是音訊遲滯未通。
滿朝爭議紛紜,人人心懷僥幸,不願接納這粉碎所有希望的噩耗。
嬴政沉默良久,壓下朝堂躁動,下令暫鎖消息,不許市井妄議、軍中亂傳,靜待後續第二批、第三批核查驛報,再定定論。
可僥幸終究是掩耳盜鈴。
無人知曉,關東戰場再無秦軍主力可歸,那支舉國期盼、用以翻盤的雄師,早已埋骨齊魏荒野。
鹹陽城內看似依舊井然、戒備如常,可那根支撐整座都城的心底支柱,已然在無人儘知的深夜,悄然裂開了一道無法彌補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