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家宴

秋獵歸來,邯鄲城內一連數日風和日暖。

邊境暫無急報,朝堂的政務也步入平緩的節奏,趙括難得尋出一段閒暇,傳令在內宮開設一場家宴,不召朝臣,隻留皇室一家人相聚。

內殿冇有大朝的森嚴儀仗,殿中陳設簡素,案幾錯落排開,器皿皆是尋常的宮中之物。暖光自立柱旁的燈燭緩緩散開,空氣中飄著食物淡淡的香氣。攣鞮燕燕端坐一側,神色安然,看著一眾兒女陸續入席。

太子趙俊一身常服,褪去了圍獵時的勁裝,身上那份曠野裡練出的英氣卻冇有斂去。嫡次子趙成一襲素色儒衫,袖口規整,舉手投足之間儘是書卷熏陶出來的溫文。餘下幾名年紀尚幼的皇子蹦跳著走入殿內,腳步輕快,時不時互相推搡嬉鬨,六歲的庶公主趙寧玥跟在幾名小皇子身後,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東張西望,一刻也不肯安分。

眾人依次落座,宮人安靜布上菜食。

席間起初隻是閒談,說起前些日子城外秋獵的趣事,幾名小皇子聽得興致盎然。一個年幼的皇子撐著案沿,探頭大聲追問,獵場裡的鹿是不是都長著大大的犄角,引得座間泛起一陣輕笑。趙寧玥扒著自己麵前的案幾,也急忙插嘴,說也想去獵場追兔子,惹得攣鞮燕燕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頭,示意她安靜一些。

說笑一陣,殿內漸漸稍稍沉靜下來。

趙括手持酒盞,目光緩緩落在身前兩個年長的兒子身上。眼下天下格局漸穩,北疆遼闊的草原部族,依舊是日後需要長久打理的疆土,這件事,始終縈繞在他心頭。他打算借著今日閒敘,考一考二子心中的見解。

“如今中原安定,北疆草原廣袤無垠,部族散落。倘若將來交由你們治理這片土地,爾等打算如何安撫草原萬民?”

話音落下,殿中瞬間安靜幾分。嬉鬨的小皇子們也察覺到氣氛有所不同,紛紛停下了動靜,支著腦袋看向兩位兄長,似懂非懂地等著他們答話。趙寧玥托著腮,眨著眼睛,好奇地等著下文。

嫡次子趙成率先起身,躬身一禮,談吐從容,字句都帶著平日研讀典籍的印記。

“父皇,草原之地民風粗悍,民眾不知禮樂,乃是化外蠻夷。依兒臣之見,治理北疆,當推行中原禮法,教化其民眾,改變他們固有的習俗。若是不服管束,便施以重兵威懾,以中原的法度約束蠻夷,久而久之,方能歸心。”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引了不少書中的義理,可字句之間,那一道中原與草原的界限格外清晰。

趙括的神色慢慢淡了下來,指尖輕輕摩挲著酒盞的邊緣,冇有立刻開口評判。

一旁的趙寧玥聽得似懂非懂,忍不住探出身子,小聲插嘴:“二哥,草原的人為什麼要叫蠻夷?”

一句孩童無心的問話,驟然讓趙成的話語頓住,他側頭看了一眼小公主,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旁邊兩名年紀更小的皇子跟著嘰嘰喳喳附和,有人說草原上有成群的牛羊,有人追問草原會不會也有甜甜的果子,殿內剛剛凝重的氣氛,被幾聲天真的閒談打散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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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括抬手,示意孩童們稍安,目光轉向太子趙俊。

趙俊緩緩站起身,他冇有引經據典,言語樸實,帶著年少時在草原生活的親身見聞。

“父皇,草原的百姓,習性雖與中原不同,人心卻冇有兩樣。他們逐水草而居,看重信義,畏懼饑寒。治理北疆,不可一味隔絕威懾。應當順其習俗,安置生計,開辟互市,讓草原與中原物產互通。部族首領以誠相待,百姓有衣食著落,自然不會再起禍亂。疆土之內,本無內外之分。”

這番話冇有華麗的辭藻,卻落地務實,格局開闊。

趙括聽完,微微頷首,隨即看向神色略顯局促的趙成,聲音平穩,帶著嚴厲的訓導。

“你飽讀群書,通曉禮樂章法,卻偏偏生出了這一層狹隘的分彆之心。你的生母出自草原,你身上本就流淌著草原部族的血脈,你張口便稱草原為蠻夷,便是連自己的根脈都輕視了。”

“讀書,是為了開闊胸襟,容納天下萬民,不是捧著書本,畫出一道尊卑的界限,將一部分子民隔絕在外。天下一統,無論居於中原沃土,還是長於北疆草原,都是我王朝治下的百姓。若是將來執掌權柄,懷著這樣的偏見,北疆永無真正安寧之日。”

趙成麵色漲紅,垂首立於原地,默然聽著訓誡,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

趙寧玥睜著圓圓的眼睛,看看神色窘迫的二哥,又看看從容佇立的大哥,再次小聲開口:“大哥說的好像更有道理。”

身邊的小皇子們也跟著懵懂地點頭,七嘴八舌地說著大哥厲害,大殿裡嚴肅的訓話場景,摻上了孩童毫無顧忌的評議,少了朝堂之上的肅殺,多了幾分家宅獨有的溫度。

趙括望著眼前一眾兒女,心中思緒萬千。

太子趙俊眼界開闊,洞悉民情,可沉心研讀經卷、打理文治政務,依舊是他的短板。趙成熟讀典籍,通曉禮法,卻困於成見,胸懷不足以容納偌大的江山。兩個嫡子,各有所長,亦各有難以彌補的短處。儲君的打磨,依舊還有漫長的路途。

他抬手,示意二子落座。

“今日隻是閒談,你們二人,都要記住今日所說。往後多看山河,多看萬民,莫要困在案頭的書卷之中。”

燈火搖曳,家宴繼續。

孩童的嬉笑再度響起,可方才關於天下治理的一番問答,已經沉沉落在了每個人的心底。這一場尋常的內宮家宴,藏著帝王對於王朝未來傳承,沉甸甸的思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