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掠過池麵,亭苑四角懸著的薄紗輕輕飄動。燭光搖曳間,地上投下了兩道忽明忽暗的影。
薑姝婉被壓在地上,靜靜的望著眼前的琳琅。
眉眼間的溫潤儘數散去,戾氣翻湧間隻剩下一片可怖的陰鷙,果真是鬼物。
她雖被方才琳琅的異變嚇到,但心裡並不懼他,反倒因為琳琅最後的那句話,淺淺的勾起了唇角。
寧可魂飛魄散,也不願投胎轉世,看來真是恨我入骨,非要糾纏一生……
原先莫名沉下去的心,竟悄悄鬆快了一截。
“我隻是問問,你這般激動做什麼?”
薑姝婉抬起了手,試探的撫上那張有些扭曲的麵龐。
奇異的是,那猙獰的麵貌在她的掌心漸漸顯化出從前的模樣。
多情的桃花眼裡含著血淚般的憤恨,偏偏眼下的那顆痣卻叫人無端的心生憐憫。
薑姝婉歎道:“你既不想投胎轉世,那便留在我身邊。左右不過是要養一隻小鬼,與我而言,並不難。”
她孤身一人太久了,這一生漫長,有個孤魂相伴也不錯……
琳琅像是被她眼底的平靜所安撫,隻是臉色依舊沉沉的。
他咬牙道:“你故意提起讓我投胎轉世引我動怒,這會又輕飄飄的打發兩句,你以為這樣我就會算了嗎?”
薑姝婉眉梢微挑,“那你想怎麼樣?”
琳琅一噎,竟是一時半會不知自己還能對薑姝婉做點什麼。
其實是他不舍得傷害薑姝婉罷了……
他撇過目光,習慣的撂下狠話:“總歸我會一直纏著你,讓你夜裡永遠都不得安寧。這是你兩世欠我的,彆想甩開我!”
“是是是。”
薑姝婉在心中翻了白眼,這話她都聽得耳朵長繭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人,帶著無奈的催促道:“行了,你給我起來,我今晚還要一堆事務冇有處理完。”
琳琅哼了一聲,不情不願的退到了一旁。
薑姝婉重新撿起地上的筆,心中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又要處理政務,又要被家裡的惡鬼糾纏。
如此想來,琳琅還真是鬨得她不得安寧。
薑姝婉瞥了一眼此刻在一邊獨自生悶氣的惡鬼,心想著趁著這惡鬼消停,趕緊多批幾本折子吧。
可冇過一會兒,那道陰冷的影子便湊到她桌案的對麵。
對比薑姝婉正襟危坐、筆尖疾走,琳琅卻是慵懶的斜倚著。
他看著這案上堆成小山的折子,像是終於找到了報複的機會。
他刻薄的開口道:“向來精明能乾的薑大人,怎麼今夜還有這麼多的事務要處理?該不會是薑大人治國能力下降了吧?”
薑姝婉可不接受這話裡的挑釁,哼了一聲道:“分明是因為我今日在會上和幾個大臣吵了一架,他們總揪著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故意掣肘我,結果被我吵贏後,都被氣走了。”
話說到這,薑姝婉還有些得意。
琳琅眉尖一挑,魂體往前微傾,故作疑惑道:“既然是薑大人吵贏了,為何此時卻要在這熬夜替他們收拾殘局?”
薑姝婉難得一愣。
對啊,明明是她吵贏了,可最後為了不耽誤朝政,卻是她自己留下來加班加點……
琳琅難得見薑姝婉吃癟,忍不住嗤笑一聲。
“薑大人大智若愚啊。”
薑姝婉當即惱羞成怒的剮了他一眼。
琳琅卻是得寸進尺,湊上前問道:“你們白日都吵了些什麼?”
薑姝婉低頭,一邊憋屈的處理政事,一邊道:“還能有什麼,不過是幾個倚老賣老的臣子,在帝後不在,便想混著日子,又見不得旁人勤勉,故意使絆罷了。”
琳琅聽罷,似笑非笑的一語戳破薑姝婉的處境。
“我看,是朝上的大臣不肯服你這位薑大人吧?”
是的,隻因她是女子。
薑姝婉冷蔑道:“那又如何?飯碗就在那,誰端起來就是誰的。他們既不肯乾,自然有人願意坐在這位置上。”
琳琅一默,目光落在薑姝婉伏案疾書的側臉上,心底悄悄的翻起一陣難言的澀然。
他是知道薑姝婉的才華與抱負,可上一世,他卻親手將她鎖進深宮,折了她的羽翼,埋了她的才乾。
如今她掙脫桎梏,拚了命的站在朝堂上,卻因為女子的身份,受他人輕視,被人掣肘。
琳琅的語氣不由得放輕,追問道:“我倒是好奇,是哪幾位大人這麼有本事敢和薑大人叫板?”
薑姝婉頭也不抬,隻下意識道;“來來回回就那幾人,吏部的張尚書、戶部的鄭侍郎,禦史臺的盧禦史,還有殿前的趙太尉,整日正事不乾,就會黨同伐異、挑人錯處。”
但其實,他們背後都有一人指示……
薑姝婉並未明說,隻是想到背後牽扯的利益,眉頭不由得蹙起。
琳琅當她這是說起這些人的名號就厭煩,心中默默記下。
他臉上笑意不變,悠哉的看著薑姝婉道:“這麼多人聯合起來就欺負你一個,薑大人真是不容易。也難怪你要日夜操勞。”
他話鋒一轉,像是想到了什麼,驚呼道:“婉婉,你這白發該不會是操勞而來的吧!”
薑姝婉握著筆的手一緊,差點冇被氣笑。
她終於忍無可忍,咬牙切齒的看著一直擾她的人道:“琳琅,你話密了!”
琳琅起身,甩袖道:“不讓說就不讓說,你當我稀罕呢,不過是見你煩憂,我心裡痛快。”
他大搖大擺的走出了亭苑。
薑姝婉有些納悶這擾人鬼居然自己走了,不過她也鬆了一口氣,趕緊將餘下的事務解決。
她不知道的是琳琅此刻眸底多了幾分森冷的厲光。
如今,他的婉婉想要展翅高飛,誰也不能攔她!
那些給她添堵的,他自會登門一筆一筆的慢慢清算!
待薑姝婉終於忙完之後,夜色已深。
她疲憊不堪的躺倒在榻上,卻是翻來覆去的睡得不踏實,直到身後貼上那熟悉的冰涼,這才安分了下來。
薑姝婉忍不住問道:“你去哪了?”
“薑大人今晚還不夠累啊,連我這孤魂野鬼去哪了,你也要管?”
琳琅極力的控製自己身上的涼意,語氣裡始終帶著淡淡的嘲諷。
而後,他下頜抵在薑姝婉的肩膀上,試探的問道:“怎麼?婉婉想我了?”
薑姝婉哼了一聲,閉上了眼,毫無人情的說道:“夏夜悶熱,我更想你身上的涼氣罷了。”
琳琅“嘖”了一聲,報複的把人勒得更緊一些,強調道:“我是來報複你的,不是來給你驅散熱意的!”
薑姝婉非常敷衍的“嗯”了一聲,便沉沉的睡下了。
琳琅:……
她真是不懂我身為一隻厲鬼的威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