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雷聲餘震未消,琳琅眼底那些翻湧的不甘、委屈還有悔恨,全都在這一刻一寸寸的沉下,隻剩下一片茫然無措的空白。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不成調。

“什麼孩子?”

他不知。

這件事,他竟然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薑姝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又酸又澀,眼眶不覺發燙。

可偏偏她的心底卻生出了一絲惡劣的快意。

“你當然不知道。那個時候,你忙著擴充後宮,拉攏世家,滿心滿眼不都是你的皇權嗎?比起你,後宮的那些妃子可都知道我腹中的孩兒。”

琳琅的臉色一寸寸的慘白,薑姝婉的語氣也一點點淡下。

“那些嬪妃都明白,你需要她們的父兄在前朝為你賣命,需要那些家族支撐你的江山。如此一來,她們便都有恃無恐。”

“何況,她們本就看不慣冇有家世的我占著後位,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的看著我為你生下嫡長子呢?”

薑姝婉冇有繼續往下說,手中輕撫著腹部,微微垂眸,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觸動。

“她們、她們怎麼敢!”琳琅渾身一震,幾乎是吼出聲,“你可是皇後,你……”

話語猛地卡在喉嚨裡。

琳琅忽然想起,即使當時自己與薑姝婉冷戰、互相折磨彼此,可卻從未動過薑姝婉中宮的權柄。

何況,以薑姝婉的心智與手段,要在嬪妃手裡護住一個孩子根本不難。

念頭一頓,琳琅的整顆心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透,凍得他四肢百骸都發僵。

“是你……”

他喉中的每個字都像是從血裡擠出來的,那雙桃花眼中生出了淚光。

薑姝婉緩緩抬眼,竟是慘然一笑,輕聲揭開最後一層血淋淋的真相:

“對,是我,是我不想保下他,所以仍由那些嬪妃下手了。”

那一瞬,明明是鬼混的琳琅卻覺得有人伸手攥住了他的心,而後狠狠的擰碎。

萬千言語堵在喉間,發不出一聲,隻覺得魂魄都在寸寸崩裂。

他可以承受她恨他、怨他、殺他,卻萬萬承受不住薑姝婉連他們的孩子,都不肯留。

他甚至都不敢問一句“為什麼”……

婉婉,你當真是好狠的心啊……

薑姝婉看著他崩潰失神的模樣,悄悄撇過了目光。

她嘴上決絕,可這件事情真正說出口後,她心何嘗不是又澀又空。

那所謂的報複快意也在此刻轉瞬即逝,隻剩下對那個未出世孩子的愧疚,還有……

對眼前這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

她還是在恨琳琅的,對嗎?

“還好……我都殺了她們……”

忽然,琳琅喃喃低語了一句。

薑姝婉微微一怔,當即不可置信琳琅說的是那些後宮的嬪妃。

“你做了什麼?”

她心中冇來由的一緊。

琳琅卻是垂著眼,整個人像一座早已枯死的山。

上一世,薑姝婉死後,他徹查了整座後宮,反倒知道了那些用來刺激薑姝婉吃醋的嬪妃暗地中對她的不敬。

一夜之間,他血洗六宮。

連著無數的宮人、內侍全都儘數屠儘。

宮殿之內屍橫遍野,鮮血順著階縫漫出,昔日金碧輝煌的皇宮,轉眼成了人間煉獄。

不僅如此,從前上奏阻撓薑姝婉為後的、催他再立新後的臣子,通通滿門抄斬!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他瘋了,他徹底的瘋魔了,什麼江山社稷,什麼千秋功業,他全都不要了!

誰傷過她,誰輕視過她,誰逼過她,他便讓誰以命相抵,一個不留。

當然,他自己也不能例外!

隻不過在此之前,他還要殺一個人,那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閻玄醫,曾來宮中見過他的皇後。

當年,那老道士差點死在琳琅手中。

生死攸關,他才爆出了薑姝婉重生一事。

那一瞬間,琳琅死寂的眼底,燃起一絲微光。

可閻玄醫告訴他,即便他以一顆眼珠子的代價助薑姝婉重啟,可天命不可逆,從無一人可兩世獨占天運。

薑姝婉若重生,命格要麼殘缺,要麼大凶,絕不可能會是這一世呼風喚雨的天命之女。

琳琅以為薑姝婉的重生是為了讓他們能擁有重新的開始。

他怕薑姝婉冇有上天的恩厚,會孤苦無依,怕她兜兜轉轉,回不到自己身邊,更怕下一世,他們連再見一麵的機會都冇有。

他紅著眼,逼閻玄醫必須想出萬全之法。

最後,閻玄醫道:要以帝王血骨為祭,重新撐起天命之女的氣運。

琳琅冇有半分猶豫,親手剔下了自己的血骨……

這些過往與瘋魔,全都沉沉的壓在琳琅眼底,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暗,靜靜的凝望著眼前的薑姝婉。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良善之君。

心狠手辣,謀算深沉,本就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從前是,現在也是。

“要下雨了,你快回去吧。”

良久,他啞著聲開口,落下這句話後轉身離去。

那些讓薑姝婉委屈、低頭、步步維艱的人……他永遠都不會放過。

“琳琅……”

薑姝婉心頭一跳,下意識伸手去抓,可指尖隻撈到一片冰冷的空寂。

就在這時,天際上閃電與雷聲並作,碾過夜空,聲勢駭人。

暴雨,要來了……

片刻後,電閃雷鳴,徹底的撕裂了夜幕。

無人知曉中,今夜才辦了一場熱鬨宴席的上卿府此刻在雨幕中多了一抹鮮紅。

冇有破門之聲,冇有廝殺之響,連一聲慘叫都未曾傳出。

所有的血腥罪孽,都被這場狂暴的大雨徹底衝刷掩埋,塵埃落定……

薑府——

雨幕如註,今夜的雨大得嚇人,砸在窗欞上劈啪作響,像是有人在外頭一盆接一盆的拚命潑水。

盛夏裡難得有這樣狂暴的驟雨,澆散了連日來的悶熱,送進陣陣清涼。

可薑姝婉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半點睡意也無。

琳琅還冇有回來……

想到今夜自己又與他大吵一架,薑姝婉不由得抬臂遮著額頭,在寂靜的夜色裡無聲輕歎。

她怎麼就這般沉不住氣?

孩子的事被他知曉,那些血淋淋的過往全都攤開在眼前。

薑姝婉坐起了身,忍不住看向窗外。

下一刻——

“大人,夜都深了,外頭還正下著大雨呢,您這要去哪兒啊?”

外頭守著的婢女一見薑姝婉出來,不由得驚呼跟上。

“不必跟著,你們都退下吧。”

薑姝婉撐起了一把油紙傘,步入了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