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棕簡註意到沈若清頻繁出現在宋祁連身邊,不是一天兩天了。

食堂裡,她坐在他對麵;電梯裡,她與他同乘;走廊裡,她迎麵走來,自然地點頭微笑。每一次都恰到好處,自然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旁邊看著,根本不會留意。

但他留意了。

因為他親眼見過孟初晴是怎麼一步步靠近,又一步步退出的。

而沈若清,比孟初晴聰明得多——聰明到他心裡發毛。

周五下午,宋祁連在辦公室。

楊棕簡敲了兩下門,冇等回應就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站在門口看著宋祁連。

宋祁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病曆。“什麼事?”

楊棕簡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抱在胸前,直視著他。“你跟江眠吵架我不管。但沈若清這個人,你離她遠點。”

宋祁連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來。“怎麼了?”

楊棕簡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她是周阿姨介紹來的。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宋祁連看著他,冇說話。

楊棕簡知道他聽進去了,繼續說:“一個上海來的副主任醫師,三十二歲,履曆漂亮,單身,突然跳槽到海城。來之前跟中心醫院冇有任何交集,唯一認識的人就是周芸。來了之後不偏不倚,就在你身邊轉。祁連,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裝看不出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宋祁連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楊棕簡愣了一下。“你知道?”

“從一開始就知道。”

楊棕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宋祁連。“知道你還讓她坐你旁邊?知道你還跟她坐一桌吃飯?”

宋祁連冇有回答。他低頭看著桌麵上那盆綠蘿,看了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她坐過來,我不能趕她走。食堂是公共場所。”

楊棕簡被噎了一下。

宋祁連說得對,食堂是公共場所,誰都可以坐,他冇理由趕人。但這不是坐不坐的問題,是沈若清這個人本身就有問題。

他歎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一些。“祁連,我不是管你的閒事。我是覺得這個女人不對勁。孟初晴好歹是明著來的,她呢?不表白,不越界,什麼都不做,但她每天都在你身邊。你想想,一個什麼都不做的人,是怎麼做到每天都在你身邊的?”

宋祁連看著他,冇有接話。楊棕簡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了一下,冇有回頭。“你自己想想吧。你已經有江眠了,彆到時候後悔。”

說完之後,他就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不大,但辦公室裡太安靜,那聲輕響格外清晰。

宋祁連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那盆綠蘿上。葉子上落了一點灰,不是前幾天才澆過水嗎?他伸手把灰拂掉,指尖碰到葉子時,葉子輕輕顫了一下。

他想起楊棕簡剛才那句話——“一個什麼都不做的人,是怎麼做到每天都在你身邊的?”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楊棕簡說得對,沈若清每天都在他身邊。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自然到他從來冇有想過要躲。

她不像孟初晴那樣讓人想躲。她不煩人,不多話,不越界。

她隻是坐在那裡,站在那裡,走在那裡。

你冇辦法拒絕一個什麼都冇做的人。

他把手從綠蘿上收回來,拿起筆翻開病曆,看了一行,又合上了。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他收回目光,重新翻開病曆。

不久之後,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楊棕簡發來的消息:“我姐說,沈若清在上海的時候就認識周芸了。周芸去上海出差時見過她好幾次。不是你媽說的‘朋友介紹’,是她自己找的。”

宋祁連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白晃晃的,刺得眼睛不太舒服。他冇有移開目光。

他想起沈若清第一次跟他打招呼的樣子。在醫院走廊裡,穿著白大褂,頭發紮得很低,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笑著說:“宋主任,久仰。”那個笑容很自然,自然到像一個新同事該有的樣子。

他冇有多想,因為她太正常了——正常得挑不出毛病。

但現在他想了。她來之前就知道他,知道周芸,知道江眠。她知道一切,隻是裝作不知道。

他不怕她知道,他怕的是她裝作不知道,還做得這麼自然。這種人你抓不到把柄,因為她什麼都不做。

她隻是在那裡——在你需要一個人坐在對麵的時候坐過來,在你一個人的時候出現在你旁邊,在你冇註意的時候把你的杯子放到顯眼的位置。

他拿起手機翻到江眠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前幾天她發的那個“嗯”。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他想跟她說楊棕簡剛才說的那些話,想說沈若清的事他會處理,想說他不是故意冷著她。但他不知道怎麼說。

每次想說的時候,話到嘴邊就變了味——不是他想要的語氣,也不是他想要的意思。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住院部的樓頂,灰白色的水泥地麵上,幾臺空調外機嗡嗡地轉著。遠處的手術大樓亮著幾盞燈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坐下來,拿起筆翻開病曆。這次寫了很久,寫了好幾頁。寫完的時候,窗外天已經暗了。

他把病曆合上放在一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冇有新消息。他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脫下白大褂掛好,拿起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的燈已經亮了,日光燈白晃晃地照著地磚,反射出一片冷白的光。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站在那裡等。

電梯從樓上下來,門打開時裡麵站著一個護士,他不認識,點了點頭。護士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到了一樓,他走出去,穿過門診大廳,穿過那排掛號窗口,穿過門口那幾根大柱子。門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

停車場裡的車已經不多了,他那輛深灰色suv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裡。他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椅背上,冇有馬上發動。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楊棕簡發來的消息:

“我姐說如果你不知道怎麼處理沈若清的事,她可以幫你跟周芸談談。她跟周芸認識。”

宋祁連看著這條消息,回了兩個字:“不用。”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發動了引擎。

車子從車位裡駛出來,在停車場裡繞了兩圈,上了坡道。出口處的欄杆抬起,他踩下油門,彙入車流。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他的右手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

膝蓋旁邊空空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空位,又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