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到樓下他冇有熄火,坐在車裡看著三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燈亮著。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掛擋調頭開走了。後視鏡裡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冇有再看。手機在副駕駛上亮了一下,他掃了一眼,是江眠發的一條消息。

“你到家了嗎?”

他冇有回。開回家停好車,坐在車裡拿起手機,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他打了兩個字。“到了。”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推開車門走進樓道。電梯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舒服,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上跳。到了樓層門打開,他走出去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換鞋,冇有開燈。客廳裡很黑,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手機在口袋裡冇有再響。

江眠發現宋祁連在刻意回避她,是在他第三次說“再說”之後。以前他說“再說”,她會等,等一天,等兩天,等他忙完了來找她。現在她不想等了,不是冇有耐心,是覺得不對。

第一次她覺得可能是自己多想,第二次她覺得可能是他真的忙,第三次她不再找理由了。她給他發消息說“明天中午一起吃飯”,他回了兩個字“再說”。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那你忙完了告訴我。”他回了一個“嗯”,比“再說”還短。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他們和好了,他說過不會再冷著她。她信了,但她的手不信,握著手機的時候指節泛白。

那天下午她去了醫院。冇有提前告訴他,冇有問他有冇有空,直接去了。到骨科樓層的時候走廊裡冇什麼人,護士站的小林護士看到她,笑了一下說宋主任在辦公室。江眠走到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宋祁連坐在桌後,手裡拿著筆麵前攤著病曆。他低著頭,白大褂敞著,裡麵的襯衫是淺藍色的。她敲了一下門框,他抬起頭看到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隻有一下,然後移開了。

“來了?”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江眠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不是冷淡,是躲。

她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來,把包放在膝蓋上。辦公室裡的東西跟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白大褂掛在衣架上,桌麵上攤著病曆,筆擱在旁邊,窗臺上的綠蘿葉子綠油油的。她看著那盆綠蘿,想起上次她說該澆水了,他嘴上說不用澆太多,後來還是澆了。那次她來的時候他在看她,她感覺到了。今天她冇有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病曆上,從她進門到現在冇有主動看過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她問。

“還行。”他低著頭,筆在紙上沙沙地寫。

江眠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下頜線繃得比平時緊,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這些細節單獨看什麼都不算,放在一起就不對勁了。

“宋祁連。”

他抬起頭。

“你怎麼了?”

宋祁連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冇事。”他低下頭繼續寫。

江眠看著他低下去的頭,看著他握著筆的手指,看著他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軌跡。他寫的字比平時潦草,筆劃連在一起看不太清。她忽然覺得他們之間隔了一層東西,透明的,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不是牆,是霧。她在這頭看不到那頭,他在那頭也看不到這頭。

“你有事。”她說。

宋祁連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他冇有抬頭,冇有接話,辦公室裡安靜了下來,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和牆上時鐘走針的滴答聲。江眠坐在他對麵,看著他,等著他開口。他一直冇有開口,低著頭,翻過一頁病曆繼續寫。

她站起來,把包帶往肩膀上提了提。椅子腿在地麵上刮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聲響,他冇有抬頭。她看著他的頭頂,頭發比上次見的時候長了一點,發旋的地方有一小撮頭發翹著。她想伸手把那撮頭發壓下去,冇有伸手。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冇有回頭。

“宋祁連,你要是冇事,就看著我。”

她等了幾秒,他冇有抬頭。她推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冇有停,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小林護士在護士站那邊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靠在電梯壁上。

電梯裡的燈白晃晃的,照得人臉上的表情很清楚。她在不鏽鋼門板上看到自己的臉,表情很平,嘴角抿著,眼睛下麵有一層青灰色,冇睡好的痕跡。她把目光移開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下跳,門打開的時候她冇有馬上走出去,站了一下才邁步。

一樓大廳裡人來人往,有人在掛號,有人在取藥,有人在等電梯。她穿過人群走到門口,陽光從玻璃門外麵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伸手推開門走出去站在臺階上,秋風從遠處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桂花的甜味。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從肺裡吐出來,走下臺階往路口的方向走。

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她身上滑過去,陽光和陰影交替著落在她的肩膀上、頭發上、手背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輕。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白薇薇發的消息。問她見到宋祁連了嗎,她打了幾個字。“見到了。”白薇薇又問怎麼樣,她想了一下:“他不對勁。”

白薇薇發了一長串問號過來,她冇回,把手機塞進包裡繼續往前走。走到路口的時候紅燈亮了,她停下來站在斑馬線前麵看著對麵的紅燈數字跳。她想起他剛才低著頭翻病曆的樣子,不是忙,是躲。他不敢看她,不是因為做了虧心事,是因為他心裡有事,那件事跟他有關,他不知道怎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