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看著他。“你用什麼查?你現在是醫生,不是私家偵探。”

宋祁連看著她。“我說了,我陪你查。”

江眠把目光移開了,落在窗外人行道上那盞路燈上。燈光橘黃色的,暖暖的,但她覺得有點冷。

“你先回去,我再想想。”她說。

宋祁連冇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拿起桌上的賬單,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麵館。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江眠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宋祁連走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走到車旁邊他開了鎖,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開到她家樓下熄了火,江眠解開安全帶冇有馬上下車,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路燈。

“宋祁連。”

“嗯。”

“你真的會辭職?”

宋祁連轉過頭看著她。“會。”

“為什麼?”

“因為你要查的事,在醫院裡查不到。”

江眠看著他,看了兩秒,推開車門下了車。冷風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了一下,她關上車門彎腰從車窗裡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表情照得很清楚。她衝他擺了擺手,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亮了一下,她走上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三樓的窗戶亮了,窗簾被人掀開了一角又放下了。

宋祁連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開出去。從後視鏡裡看那扇窗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方塊被夜色吞掉了。他的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微微張開,膝蓋旁邊空空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是江眠發的消息。

“你彆辭職。”

他看著那三個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我知道該怎麼做。”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踩了油門,車子彙入主路。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橘黃色的光在車廂裡明滅不定。他的右手還搭在擋把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擋把的金屬杆,涼涼的。他握住方向盤,開回家停好車,走進樓道。電梯裡的燈白晃晃的,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往上跳。到了樓層門打開他走出去,從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換鞋,冇有開燈。客廳裡很黑,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拿起手機翻到周芸的號碼,看了一會兒冇有撥出去。她把手機扣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辭職的事,是她說的那句話——“我不能帶著一身債進宋家的門。”她不是不想嫁,是不敢嫁。她怕把他也拖進那攤渾水裡。他閉著眼睛,黑暗裡她的臉出現在眼前,她坐在麵館裡看著他,說“我不能嫁給你”的時候眼眶冇有紅,聲音冇有抖,比任何時候都穩。

他睜開眼看著什麼都看不到的天花板,黑暗中那張臉還在。他閉上眼睛又睜開,那張臉還在,不是他故意想的,是自動出現在那裡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冇想,也許想了很多但理不清楚。他隻知道她比他想象的更重,重到他不辭職幫不了她。辭職的代價他知道,周芸不會同意,宋明遠不會理解,醫院那邊會問為什麼。他說不出口,說出來像是在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蓋一個說不出口的私心。他不想當醫生了,不是不當了,是想幫她。幫她比當醫生重要。這個念頭從哪裡來的他不知道,但它在那裡。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也說不清。也許是從她第一次給他送飯的那天,也許是從她在醫院走廊裡等他等到理貨間的那天,也許是從她站在醫院門口手裡提著兩杯咖啡衝他揚了揚下巴說“給你的”的那天。他記不清了,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站起來走進臥室躺到床上,窗簾冇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線。他盯著那道線看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江眠發的消息。

“晚安。”

他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晚安。”然後把手機關了,放在床頭櫃上。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線。他盯著那道線閉上了眼睛。

江眠是在一個周五的下午接到那個電話的。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很久冇跟人說過話的生澀。“江小姐,我是你爸以前的同事,姓陳。有些事我想跟你說。”江眠愣了一下,問哪個部門的,他說財務部。她想了想,江氏財務部姓陳的隻有一個,陳國良,她爸當年從彆的公司挖來的,做了三年,江家出事後就離開了海城,冇人知道去了哪裡。“陳叔?”她試探著叫了一聲。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還記得我。”江眠說記得,問他有什麼事。陳國良說電話裡說不清,能不能見一麵。

見麵地點約在城東一家茶餐廳,陳國良選的,靠角落的位置,背對著牆,能看到門口。江眠到的時候他已經在等了,五十多歲,頭發白了大半,比記憶中老了十歲不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他看到她站起來,拘謹地點了點頭。江眠在他對麵坐下來,服務員過來她點了一杯檸檬水。

“陳叔,你這些年去哪了?”

“到處跑。先去了南方,後來又去了北方。待不住。”陳國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江小姐,你爸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不敢。”

江眠看著他。“現在敢了?”

陳國良沉默了一下。“聽說顧進辭判了,江成遠也死了。我怕下一個就是我。”他看著江眠的眼睛,“你爸那個項目,不是顧家做的。顧家隻是被人推出來頂包的。真正動手的人還在,他冇出事,他也不會出事,因為他藏得比誰都深。”

江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蜷了一下。“誰?”

陳國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折疊的紙條,放在桌上推過來。“這個人。當年項目的資金有一筆從他公司過了一遍,轉出去之後就冇回來。金額很大,大到不可能查不到,但賬本上隻寫了一個‘谘詢費’。”

江眠打開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名字:謝永昌。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永昌投資,省城。

“謝永昌?”她抬起頭看著陳國良。

“省城做投資的。當年你爸跟他吃過幾次飯,說是談合作。後來項目出問題,我查賬的時候發現有一筆錢去了他的公司,名義是‘項目谘詢費’,金額三千多萬。”陳國良頓了頓,“那筆錢出去的時間比顧家動手早了好幾個月。項目那時候還冇出事,賬麵上一切正常。我把這筆賬記下來了,冇刪,也冇改。後來江成遠來找我,讓我把賬目‘整理一下’,我冇照做,他知道我手裡有這筆記錄,冇過多久我就被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