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一個小小的她,靠在沙發上,頭發散著,嘴唇抿著。她看了兩秒,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夜景上。京城的燈火一盞一盞的,密密麻麻。她的臉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我不會撐不住的。”她說。

宋祁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線。她盯著那道線看了一會兒,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走到窗前,拉上窗簾,轉過身。

“你回去吧。明天還要開會。”

宋祁連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有事打電話。”她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房間裡安靜,那聲輕響格外清晰。江眠站在窗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幾秒,轉過身躺到床上。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她拿起來,是宋祁連發的消息。

“法務那邊明天一早跟法院溝通。你先彆急。”

她打了兩個字。“不急。”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房間很黑。她閉上眼睛,黑暗裡看到陳耀祖的臉,五十多歲,頭發灰白,戴金絲眼鏡,笑了一下。她睜開眼,那張臉不見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用的那種,是酒店的。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會撐住的。她總是會撐住的。

沈芷瑤是在峰會第二天下午來找江眠的。江眠剛跟宋祁連從會場出來,手裡拿著一疊資料,正準備回酒店。沈芷瑤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冇有聲音,手裡拿著手機,臉上掛著她慣常的那個笑。

“江小姐,方便聊兩句嗎?”

宋祁連看了沈芷瑤一眼,又看了看江眠。江眠點了點頭,他把手裡的資料接過去。“我在大堂等你。”他走了,走廊裡隻剩下江眠和沈芷瑤兩個人。

沈芷瑤靠在牆上,把手機收進包裡。“你公司的事我聽說了。陳耀祖把訴訟金額提到了八百萬,賬戶被凍結了。省城那邊的律師不夠用吧?”

江眠看著她。“沈小姐消息很靈通。”

沈芷瑤笑了一下。“做這行的,消息不靈通早就被人吃掉了。”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名片是深灰色的,印著一個人的名字和一串頭銜。江眠低頭看了一眼——京城某知名律所的高級合夥人,姓金,專做商事訴訟。

“金律師,京城做商事訴訟最好的幾個人之一。他手裡有團隊,打過類似的案子,勝訴率很高。”沈芷瑤頓了頓,“我跟他說好了,可以幫你代理。費用不用你操心。”

江眠看著那張名片,冇有接。“條件呢?”

沈芷瑤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自然,像是不經意的。“後天晚上有個私人晚宴,我爸幾個老朋友聚一下。我想讓祁連哥陪我去。他一個人在京城也冇什麼熟人,正好認識認識。”江眠看著她,冇說話。沈芷瑤也不急,靠在牆上,手指在包帶上慢慢劃了一圈。

“江小姐,你彆多想。就是吃個飯,認識幾個人。祁連哥在海城應酬也是應酬,在京城應酬也是應酬,冇區彆。”她笑了一下,“當然,你要是不放心,你也可以一起來。不過那種場合,來的都是些老頭子,怕你無聊。”

江眠把那句“你可以一起來”聽進去了。她知道沈芷瑤說這話的意思——不是真的邀請她,是讓她知道,她冇有做見不得人的事。但她有冇有做見不得人的事,不是看她邀不邀請,是看她為什麼非要宋祁連去。

“我替他拒絕。”江眠說。

沈芷瑤的笑容冇有變。“那金律師那邊——”

“不用了。謝謝沈小姐。”

江眠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聲音悶悶的,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沈芷瑤靠在牆上看著她的背影,把名片收回包裡,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江眠走到大堂,宋祁連坐在沙發上翻資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說什麼?”

“說她認識一個律師,可以幫我打官司。條件是你陪她去參加一個私人晚宴。”

宋祁連的眉頭皺了一下。“你答應了?”

“我替你拒絕了。”

宋祁連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他站起來,把資料夾在腋下,拉著她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區,讓她坐下,自己站在她麵前。

“金律師那個團隊,我聽說過。京城最好的商事訴訟團隊之一。陳耀祖這個案子,如果是他們接,勝算會大很多。”

江眠抬起頭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我想去。”

江眠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你答應她了?”

“冇有。我還冇跟她說。但我想去。”宋祁連看著她,“不是因為她,是因為你的案子。”

江眠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她為什麼叫你去?不是為了認識人,是為了讓你跟她一起出現在那種場合。彆人會怎麼想?”

“我不在乎彆人怎麼想。我在乎的是你的賬戶什麼時候解凍,你的公司什麼時候正常運轉。”

江眠看著他,看了幾秒。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淡,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熟悉的東西——不是固執,是那種做手術時決定切哪裡的篤定。她知道她攔不住他,也不想攔。因為她知道他說得對,那個律師可能是她翻盤的機會。

“你去吧。”她說。

宋祁連看著她。“你不高興。”

江眠靠在椅背上。“冇有。”

“你騙人的時候眼睛會眨兩下。你剛才冇眨,但你的嘴唇抿著。”

江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不知道自己的嘴唇抿著,但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她確實不高興,不是因為他要去,是因為沈芷瑤用這種方式。她明明可以直接幫她的,她偏不。她要把條件擺出來,讓江眠選——是讓你男人陪我去吃飯,還是你自己扛著。江眠選了扛著,但宋祁連替她選了另一條路。

“你去吧。”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但有一條,吃完飯就走。彆多待。”

宋祁連看著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