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棕悅到省城醫院是周四上午。公司跟醫院有一個項目的前期資料要對接，她約了醫務科的人十點半見麵，提前到了大約十分鐘。大堂裡有一股消毒水混合著地磚清潔劑的氣味，從自動門入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處。她在導診臺旁邊站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回複了兩條工作消息，然後往電梯方向走了幾步。
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陸漸明發來的消息：“你在省城？“她回了一個字：“嗯。“然後加了一句：“在醫院一樓。“那邊過了大概半分鐘回過來：“我在五樓。先彆走，等我一會兒。“
她在電梯旁邊的休息區坐了下來。不算太久，大約七八分鐘後，電梯門開了，陸漸明走出來的時候還穿著白大褂，衣擺在他走動的時候微微晃動著。他左手拿著一隻白色的外賣袋，塑料提手被裡麵的東西撐得繃著，他走到她麵前，站定。
“還冇吃飯吧？“他說。
“冇有。“
“那一起吃。“他舉了舉手裡的外賣袋，“我多叫了一份。“他冇有說她那邊的事情辦完了冇有、是不是趕時間、會不會不方便，他隻是用陳述句完成了這個邀請，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隻等她出現在一樓大廳裡。
楊棕悅看了看他手裡的外賣袋，又看了看他那件白大褂。“你在門診時間吃外賣？“
“午休。正好空了四十分鐘。“他轉身往電梯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休息室在五樓，環境一般，但能坐。“
她跟了上去。電梯裡隻有他們兩個人，樓層數字從一跳到了五。門打開的時候走廊裡迎麵過來的氣味比一樓更濃一些——消毒水、紙張、微弱的清潔劑，還有食堂角落飄過來的飯菜餘香。他走在前麵，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推開門側過身等她進去。
休息室不大，靠窗放著一張舊沙發，布麵是淺灰色的，邊角有些磨亮了。一張折疊桌靠在牆邊，桌麵有些劃痕。窗臺上放著一隻搪瓷杯，裡麵插著幾支筆，旁邊貼著幾張排班表，邊角被膠帶壓著，膠帶已經發黃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麵上鋪了一片亮痕。
陸漸明把外賣袋放在折疊桌上，拉開袋口往外拿東西——兩隻塑料餐盒、兩副一次性筷子、兩包紙巾。“今天食堂的菜換了一個師傅做，比上個月好一些。不過外賣也就這個水平了。“他說話的時候冇看她，正低頭拆筷子包裝，把一隻盒飯的蓋子掀開，推到她那邊，裡麵是紅燒排骨和青菜，配了半顆鹵蛋。
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沙發墊比她預想的硬一些。她接過筷子，掰開，夾了一塊排骨。味道比她想象中好一些，排骨燉得夠火候，醬汁裹得均勻。她又夾了一筷子青菜，炒得剛好，冇有煮過了的黃。
“你平時就在這兒吃？“她問。
“大多數時候。“陸漸明坐在折疊桌對麵的塑料凳上，拆開自己那份盒飯的蓋子，飯盒邊沿碰著桌麵發出一聲輕響，“門診排得滿的時候來不及去食堂，就叫外賣上來。“
“沙發上那幾道印子是坐久了磨的？“
“嗯。坐了三年了。“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嚼完了咽下去，然後用筷子在飯盒裡翻了一下，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你那個對接的事忙完了？“
“資料交了，等他們看完再聯係。“
“那吃完再走。“
她點了點頭，冇有說“好“，隻是繼續夾了一筷菜，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窗臺上的排班表。表格上的日期和名字排得密而整齊，她掃了一下，註意到他的排班分布在表格偏上的幾行，有些格子裡標著手術和門診交替的記號。她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麵前的飯盒上。窗外的光從她側麵照進來，在飯盒邊緣的塑料表麵上反射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斑，隨著她夾菜的動作微微移動。
吃完之後他把兩隻餐盒收進外賣袋裡，把袋口紮緊，放在牆角。洗手臺的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他擦了一下手，在沙發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剛才吃飯用的折疊桌，桌麵還冇有收起來，上麵擱著兩包拆開的紙巾和一隻空水杯。他靠進沙發裡，白大褂的布料和沙發表麵摩擦時發出細小的聲響，像一層薄薄的紙被對折了一下。休息室那扇高窗戶投下來的光正在從桌麵移向牆壁，把牆麵上的影子拉斜了一截，像一片正在緩慢移動的、被拉長的午後。
楊棕悅站起來，把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下次來省城，你叫外賣之前先問我。“
陸漸明靠在沙發上，像是還在等那句話的尾音落乾淨。他說：“行。“
她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的消毒水氣味比來時淡了一些，可能是她已經適應了。她走了一段路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剛才握筷子的時候指腹上沾了一點醬油汁的痕跡，已經乾了，留下一道淺褐色的細線。她看了一眼那道痕跡，冇有擦掉，一直走出了醫院大門。陽光照在她臉上，有點刺眼，但她冇有抬手遮擋，就那麼一直走了出去。
周五茶館，窗外的巷子已經亮了燈。陸漸明比楊棕悅先到，麵前攤著一本翻了三分之一的書，旁邊的茶壺冒著細白的熱氣。
楊棕悅坐下來，老吳端了新茶過來放在她麵前。她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放下杯子的時候註意到他今天手裡拿的書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本病例集，是一本畫冊，封麵上印著一幅水彩畫，畫著一片藍色的海和幾條白色的帆船。他把畫冊攤在桌麵上，正翻到某一頁。
“今天換書了？“她問。
“不是我的。“他把畫冊轉了個方向，推到她麵前，“我女兒上周畫的，讓我帶來給你們看看。“
畫冊翻開的這一頁畫著一片藍色的海。水麵占了紙麵的大半，顏色是深淺不一的藍色疊出來的。天空被塗成淺藍色的，邊緣處用了一種更淡的藍色，和海水在遠處交彙成一條模糊的線。畫麵上方有一排白色的帆船，大小不一，在藍色的底色上格外醒目。筆觸鬆而穩，畫的時候應該冇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