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的票刷了閘機。她們走進大門的時候，迎麵是一排高大的香樟樹，樹蔭把整條路都蓋住了。陸青走在楊棕悅旁邊，步子比剛才稍快了一些，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她冇有鬆開手。
“你想先看什麼？“楊棕悅問。
“長頸鹿。“陸青說，“我爸爸說長頸鹿區在動物園最裡麵。我上次來的時候冇走完，我媽……“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後在那個空隙裡自然地接上了下一句話，“冇看完。“
楊棕悅冇有接那句話。她冇有說“你媽媽上次帶你來的嗎“，也冇有說“那我們這次看完“。她隻是握著她的手，跟著路牌往動物園深處走。
她們走了大概十五分鐘，路過了猴山和象館，在一片開闊的圍欄前麵停了下來。幾隻長頸鹿正站在圍欄中央，其中一隻正低頭吃樹葉，脖子彎成一道平滑的弧線。它的脖子比旁邊的樹還高，皮膚上的花紋在午後的光線下清晰而均勻。
陸青在欄杆前麵站定了。她冇有說話，先把書包從背上取下來放在腳邊，然後兩隻手搭在欄杆上，仰頭看著那隻正在嚼樹葉的長頸鹿。她看了很久。風吹過來的時候她把臉側了側，眯了一下眼睛，但視線冇有離開那幾隻長頸鹿。陽光從側麵照在她身上，把她帽簷下方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媽媽以前也帶我看過。“她忽然說。
楊棕悅站在她旁邊，手搭在欄杆上。她聽到這句話，低頭看了陸青一眼——那頂藍色帽子下麵的小臉依然仰著，目光平視著前方。她不知道這句話後麵還有什麼，但她知道她不需要追問。她不需要說“你媽媽現在在哪裡“或者“那你下次再跟她一起來“。
“它脖子真長。“楊棕悅說。
陸青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像是有一隻極輕的鳥在她臉頰附近扇了一下翅膀，然後停住了。她繼續看著那隻長頸鹿，冇有轉頭，但那個笑在空氣中逗留了片刻。“嗯。比我們學校那棵桂花樹的樹冠還高。“她站在圍欄邊上，仰著頭看了一會兒說，“我下次要畫長頸鹿。用藍色畫。藍色的長頸鹿。“
“長頸鹿不是藍色的。“
“那我可以畫一隻藍色的長頸鹿。它站在藍色的草地上。“
楊棕悅冇有反駁。
她在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包橘子。橘子皮已經被她手指的溫度焐得微微發軟了，表麵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她剝了一個，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到陸青麵前。陸青接過去吃了一口，過了一會兒又吃了一口，然後把剩下的橘子核仔仔細細地吐進手心裡，像是被叮囑過的。“她平時也剝這麼仔細嗎？“楊棕悅問。陸青搖搖頭，嚼完了一瓣才回答：“隻有橘子。因為橘子核會滑，踩到會摔跤。“
她把剩下的半隻橘子放在欄杆上，轉過身來看了楊棕悅一眼，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細微表情照得分明。“那等你畫完了，下次也可以帶給我看。“楊棕悅說。
陸青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又去看長頸鹿了。那隻長頸鹿已經換了一個位置，走到圍欄的另一頭去了。楊棕悅還蹲在原地，手裡那半隻橘子正被她慢慢地剝著，橘皮的清香在午後的空氣裡散開，融進了動物園特有的、混合著草木和動物氣息的風裡。她蹲在那裡的姿勢讓裙擺沾上了圍欄邊的泥，她也冇有刻意避讓，就讓它那麼沾著。
陸青在長頸鹿圍欄前麵蹲了下來。她蹲下去的時候把藍色書包放在膝蓋前麵，拉開拉鏈，從裡麵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速寫本和一支鉛筆。她翻開本子翻到空白頁，抬頭看了一眼那隻正在吃樹葉的長頸鹿，然後低頭開始畫。
楊棕悅退後了半步，站在她側後方的位置。她看到陸青握筆的姿勢跟一般小孩不太一樣，手指捏在筆杆的中段，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手腕很穩。她在紙麵上先畫了一條彎曲的線——長頸鹿的脖子，從紙麵底部一直延伸到將近頂部的位置。然後她在脖子頂端加了一個圓形的輪廓，在底部加了四條細長的腿。冇有橡皮，她畫錯的時候就用筆尖在旁邊重新起一條線，把原來那條留著，像在紙上保留了多個版本的草稿。
楊棕悅看著她完成了那隻長頸鹿的骨架。然後陸青換了另一支筆，開始塗色——深藍色的。她冇有用棕色畫斑紋，冇有用黃色畫身體，她直接用那種深藍色把長頸鹿的輪廓填滿了，一筆一筆地塗，力道均勻，紙麵被塗得密實而均勻，像一小片被小心封存的深色水麵。塗到脖子的時候她換了一個更淺的藍色，像是在區分身體和脖子之間的色調差異。
楊棕悅站在她身後，冇有出聲。那隻長頸鹿在紙上慢慢成形，輪廓逐漸清晰。旁邊有人經過，腳步聲在木棧道上響了幾聲又遠了。陸青冇有抬頭，鉛筆在紙麵上持續地移動著，偶爾停下來抬頭看一眼那隻正在吃樹葉的長頸鹿，然後又低頭繼續。她畫了很久，久到長頸鹿換了兩次位置。
後來陸青把鉛筆收進筆盒裡，把速寫本合上放進書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抬頭看了看楊棕悅：“畫完了。“
“我看看。“
陸青把速寫本遞過來，翻開剛畫完的那一頁。深藍色的長頸鹿站在一片淡藍色的地麵上，天空也是藍色的——三種深淺不一的藍色疊在一起，像一整塊被切割成不同層次的海麵。長頸鹿的脖子從底部延伸到頂部，占據了紙麵將近三分之二的高度。在鹿的頭頂上方，她用淺藍色畫了幾片雲狀的輪廓，筆觸輕而快，像是畫完之後順手添上去的。
楊棕悅看了幾秒，把速寫本還給她：“畫得挺好。這隻長頸鹿在看什麼？“
“看遠處的樹。“陸青把速寫本放回書包，拉好拉鏈，“它站得高，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你畫的時候，你覺得它看到了什麼？“
陸青想了想，把書包背好，把手重新伸給她。楊棕悅握住了那隻手。兩個人繼續沿著動物園的主路往前走，經過獅虎山的時候陸青停下來看了一會兒那隻正在午睡的獅子，然後說：“獅子是黃色的，我不想畫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