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棕悅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手裡冇有拿那份評估表，她在走廊裡走了一段，腳步不快不慢。小陳從茶水間探出頭來看到她的背影，又縮回去了。她回到辦公室坐下來，電腦屏幕還亮著，桌麵上攤著上午冇看完的文件。她看著窗外想了大概五六分鐘。
項目的內容她看過，是合適的。她能做，也熟悉相關的流程和對接方。如果跟以前一樣，她會在評估表上寫“可以接“，然後直接進入執行階段，不需要多餘的決策時間。但這一次她把那個選項拆成了兩個——“可接“是一回事，而“或者不接也可“是另一回事。這不是在否定自己的能力，而是在確認自己參與與否的決定權應該掌握在自己手裡。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看時間，又放下了。
快中午的時候陳姐來她辦公室串門。門半開著，陳姐探頭進來：“你那個項目評估，給答複了？“
“還冇有。“
“趙總說你這次冇當場拍板。“陳姐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靠著椅背，“你以前不是最煩拖流程嗎？“
“不是拖。“楊棕悅把桌上那份項目資料合上放在桌角，“我在想我要不要接。“
“什麼？“陳姐看著她，“你以前接項目不是從來不想的嗎？“
“以前是不想。現在是想了。“
陳姐看著她，停了一下，然後像是想通了什麼，靠回椅背上，伸手把桌上的一支筆拿起來轉了一圈：“行。那你下午給我答複也行，明天也行。“
下午兩點，楊棕悅拿著評估表去了趙總辦公室。趙總正在看另一份文件，看她進來放下了手裡的筆：“想好了？“
她把評估表放在趙總桌麵上，翻到簽字那一頁：“我接了。“
趙總低頭看了看那行字，又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寫那個“或者不接也可“——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可以接，但也可以不接。“
趙總等了一下，像是等著她說“但是“，但她冇有。“那是什麼決定讓你接了？“
她想了想：“因為我想接。“她把筆帽扣上，放在桌麵上，“以前是因為“該我接“，這次是“我想接“。“
趙總看著她，然後把評估表收進了文件夾裡，冇有追問。他低頭在審批欄簽了字，把表放回桌角：“那就做吧。明天開個啟動會，你牽頭。“
“好。“
她走出趙總辦公室的時候，迎麵碰到了小陳。小陳手裡抱著另一份文件，看到她從裡麵出來：“楊總，定下來了？“
“定了，我接。“
“那你之前不是還寫“不接也可“嗎？“
“我寫了。但我想接。“
她走回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她伸手把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靠著椅背，冇有馬上開始工作。她剛才在趙總辦公室裡說的那句話——“因為我想接“——是她頭一回在職業決策裡把“想“放在“應該“的前麵。那個字的重量比她預想的輕一些，輕盈到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不再需要用多餘的重量來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選擇。她翻開項目資料，在第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幾行備註，字跡跟以前一樣，筆畫的力度跟以前也一樣，但她寫的時候知道自己正在用和以往略有不同的方式在那些字形裡留下自己的印記——筆畫與筆畫之間的銜接比平時多了一點點弧度，像是在筆尖提起的間隙裡多留了一道供自己呼吸的氣口。
沈蔓到省城那天晚上下了一點細雨，不大，毛毛的，落在車窗上像是有人拿細毛刷在玻璃表麵輕輕掃過。楊棕悅在地鐵口接到她的時候，沈蔓正站在出口的簷下麵，手裡拎著一個小號的行李袋，外套肩線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路燈下泛著碎光。
“冇帶傘？“楊棕悅問。
“帶了，不想撐。“沈蔓從臺階上走下來，把行李袋換了一隻手拎，“你的傘也不大，兩個人撐更擠。“
楊棕悅冇有再說什麼。兩個人沿著人行道走回去，雨絲落在她們的頭發和肩膀上，在路燈的照射下像是被鍍了一層細細的銀邊。路上冇有太多話，沈蔓說了幾句今天會議的事，楊棕悅聽了幾句，偶爾插一個問句。走到樓下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地麵濕漉漉的，把路燈的反光拉成一條一條模糊的亮線。
進屋之後沈蔓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頭發末梢還是潮的，她拿手攏了一下，冇找到毛巾，就在廚房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發梢。楊棕悅在客廳裡把沙發墊子整理了一下，去臥室抱了一床薄被出來，放在沙發一端：“你睡沙發還是跟我擠床？“
“沙發就行。“沈蔓走過來坐下，用手按了按墊子的軟硬，“你這沙發比我上次來的時候軟了一些。“
“換了一個。原來那個太硬。“
沈蔓冇有繼續問下去。她去洗了澡，換了楊棕悅給她找的一件舊睡衣，出來的時候頭發用毛巾裹著，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楊棕悅在廚房裡燒水，水壺的指示燈亮著橘紅色的光，在安靜的廚房裡像一小枚被持續守護的餘溫。她倒了兩杯水端出來，一杯放在沈蔓麵前，一杯自己端著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
電視裡放著一檔夜間新聞，音量調得很低，畫麵裡的主播正在用平穩的語氣報著一條本地新聞。沈蔓喝了一口水，靠著沙發靠背，腿盤起來，手搭在膝蓋上。她冇有看手機，也冇有換臺。楊棕悅坐在另一頭，也冇有拿手機，兩個人隔著沙發的中間段各坐各的。那杯水在茶幾上擱著，杯口的熱氣正在慢慢地變薄。
“姐。“沈蔓過了一會兒說，“我在海城挺好的。“
楊棕悅看著電視屏幕上那條新聞已經換了畫麵，正在播某條街道的改造工程。她“嗯“了一聲。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電視裡的聲音持續地流動著，像一層薄薄的背景音鋪在兩個人之間。沈蔓冇有繼續展開她“挺好的“具體是哪裡好，楊棕悅也冇有問。那句“我在海城挺好的“像是她帶回來的一個行李箱裡最輕的一件行李，不需要被打開清點，隻需要被知道它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