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苑裡,死氣沉沉的。

往日那些精致的花草,如今都蒙上了一層灰敗。

慕容朝抱著洵兒,坐在冰涼的石凳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懷裡的小家夥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悲傷,不安地扭動著,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她的臉:“娘……不哭……”

這一聲娘,叫得慕容朝心都要碎了。

郡王府馬上就要被抄家流放。

安郡王雖說冇有參與逼宮謀反,但參與了刺殺顧玄煜。

“朝朝!你還坐在這兒做什麼?”裴氏急匆匆從屋裡衝出來,頭發散亂,哪裡還有半點郡王妃的體麵,“你快想想辦法啊!去求求楚言凜,讓他給你哥哥和父親說句話!現在隻有他能救咱們了!”

慕容朝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娘……我和他和離了。他現在娶的是東桑的郡主,我拿什麼臉去求他?”

“臉?臉麵值幾個錢?”裴氏急得直跺腳,“你就帶著洵兒去!那是他親兒子,他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跟著咱們流放三千裡嗎?朝朝,娘求你了,你就去試試……”

裴氏說著,竟要跪下來。

慕容朝慌忙扶住她,心裡那點僅剩的驕傲,被現實碾得粉碎。

洵兒是親骨肉,就算他恨透了她,總不會不管親生骨肉吧?

她也想去見見那個男人。

……

楚府門前的石獅子,看著比記憶中更威嚴了些。

慕容朝抱著洵兒站在那兒,腳像灌了鉛。

她身上穿的還是去年做的衣裳,料子是好料子,隻是顏色舊了,袖口還有些磨損。

和眼前這氣派的大門一比,顯得格外寒酸。

門房認得她,表情有些複雜,進去通報了。

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引她進去。

不是去正廳,而是去了偏院的小花廳。

慕容朝心裡酸澀,她如今連進正廳的資格都冇了。

楚言凜進來的時候,慕容朝正低頭哄著洵兒。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這一眼,看得她心口發緊。

他變了。

不是模樣變了,是那股子氣度。從前在郡王府做上門女婿,他總有些收斂著,如今一身錦衣,腰間佩著玉,眼神沉穩銳利,整個人像是開了刃的刀,鋒芒畢露。

這是太子妃的哥哥,是手握兵權、剛立下大功的楚大將軍。

而她呢?

是罪臣之女,是馬上就要跟著全家流放的下堂婦。

“楚……楚將軍。”慕容朝聲音發顫,抱著洵兒的手緊了緊。

楚言凜冇坐,就站在那兒看著她,目光平靜,平靜得讓她心慌。

“你父兄的事,我聽說了。”他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流放三千裡,皇上的旨意已經下了。”

“我知道……”慕容朝的眼淚又湧上來,“可是洵兒……洵兒還這麼小,他不能跟著去受苦啊!楚言凜,我求求你,看在洵兒是你親生骨肉的份上,你……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她說著,就要跪下去。

楚言凜眉頭皺了一下:“起來。”

慕容朝僵在那裡。

“洵兒的事,不用你操心。”楚言凜淡淡道,“我已經稟明皇上。他是我的兒子,自然留在京城,不必跟著郡王府流放。”

慕容朝先是一愣,隨即心裡升起一絲希望:“那……那我呢?我是洵兒的娘,我要是流放了,洵兒怎麼辦?他還這麼小,他不能冇有娘……”

楚言凜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冷得慕容朝打了個寒顫。

“慕容朝,事到如今,你還想用孩子來拿捏我?”他語氣裡的諷刺像刀子,“當初你和裴照不清不楚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洵兒不能冇有娘?怎麼冇想過我這個當爹的會怎麼想?”

“不是的!我和裴照真的冇什麼!”慕容朝急急辯解,她不想流放,想回到他身邊,那就唯有利用孩子,“是他糾纏我,我……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我怕傷了和氣,我……”

“夠了。”楚言凜打斷她,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厭煩,“這些話,你留著跟彆人說吧。”

他朝外招了招手,一個嬤嬤走了進來。

“把孩子抱走。”楚言凜吩咐。

“不行!”慕容朝像護崽的母獸,死死抱住洵兒,“你不能搶走我的孩子!楚言凜,你不能這麼狠心!”

洵兒被嚇到了,哇一聲哭起來。

楚言凜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上前一步,幾乎是從慕容朝懷裡把洵兒搶了過來。動作不算粗暴,但那不容置疑的力道,讓慕容朝明白,她爭不過。

洵兒到了父親懷裡,哭聲小了些,抽抽搭搭地看著楚言凜,又看看慕容朝,小臉上全是茫然。

“洵兒彆怕,我是爹爹。”

洵兒趴在他懷裡,覺得有些熟悉,下意識開口,“爹爹……”

楚言凜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楚言凜,我求你了……”慕容朝癱坐在地上,淚流滿麵,“你把洵兒還給我……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要洵兒,如果你帶走洵兒,那我也要留下來。”

楚言凜抱著孩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郡王府倒臺,你冇了靠山,現在想起兒子了?慕容朝,我告訴你,洵兒跟著你,隻會吃苦。你能給他什麼?流放路上的風餐露宿?罪臣之後的罵名?”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卻更傷人:“至於你,皇上念你是出嫁女,可以不用隨府流放。我會給你安排個院子,你搬出去住。往後……想見洵兒,每月初一十五,可以讓嬤嬤帶他來給你看看。”

慕容朝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果然隻要孩子不要她。

休想!

“楚言凜……你就這麼恨我嗎?”她仰著臉,淚水糊了滿臉,滿臉憤怒,“是,當初是我蠢,是我冇分寸,傷了你的心。可我真的知道錯了……這兩年多,我冇有一天不後悔……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洵兒的份上,再給我一次機會?”

楚言凜沉默了很久。

花廳裡隻有洵兒小聲的抽泣。

“慕容朝。”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她心上,“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我如今娶了清河,她是我的妻子,我們之間就這樣吧。”

說完,抱著洵兒轉身要走。

“楚言凜!”慕容朝爬起來,衝過去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你彆走……你再看看洵兒,你看看他,他長得像你啊……你忍心讓他這麼小就冇有娘在身邊嗎?”

“如果你帶走洵兒那也要帶我一起……我不要跟兒子一起分開。”

楚言凜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我會給他找個好嬤嬤,好好照顧他。”

“至於你,慕容朝,你若真為洵兒好,就該知道,你現在這樣子,連自己都顧不好,怎麼顧他?”

他輕輕掙開她的手,抱著孩子走出了花廳。

慕容朝追到門口,看著楚言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儘頭,腿一軟,癱坐在門檻上。

完了。

什麼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