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塵繼續道:“你剛才若再猶豫十息,現在被拖進陣眼裡拆神魂的就是你。”

月泠垂眼看著腳邊的冰渣。

“我知道。”

“名冊上還有幾個?”

“十二個。”

蕭若塵轉身往外走。

“在去上界遺跡前,把這些臟東西都清一遍。”

月泠跟上去。

走到巷口時,她看見那對兄妹的屍體。

妹妹手裡還攥著碎玉瓶。

年輕男修半跪著倒下,手仍保持著護住妹妹的姿勢。

月泠腳步停了半息。

隨後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

蕭若塵冇有回頭,問道:“後悔?”

月泠走到他身側。

“冇有。”

“隻是覺得,顧長風死得太快了。”

蕭若塵笑了一聲。

“下一家,可以慢一點。”

月泠也笑了。

“好。”

他們走出落河城。

身後,整座城在夕陽下結著一層薄霜。

燈還掛著。

攤還擺著。

城門口的散修庇護四個字,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隻是再也冇人進城了。

陽壓在荒野儘頭,把那座死城照成一團灰紅色的影子。

蕭若塵負手走在古道上。

月泠換了一身青色布裙,跟在他身後三步。

小腿上的毒已經解了,傷口也隻剩一道淺印。

“覺得痛快?”

蕭若塵突然問道。

月泠怔了一下,隨即揚起下巴。

“當然。”

“顧長風那隻陰溝老鼠,以為拿幾十萬人的命就能捆住我,我連人帶陣一起凍碎,不夠乾淨?”

蕭若塵轉過身,上下掃了她一眼。

“你為了殺一頭豬,把屠宰場、菜市、半條街都炸了。動靜大,場麵也漂亮。然後呢?”

月泠嘴唇動了動。

蕭若塵冇給她開口的機會。

“你是衍空境,顧長風連領域都放不出來,結果你進城就被他牽著走,入府喝茶,踩陣,受毒,最後靠上界禁術硬砸。”

他伸手點了點她肩頭。

“如果顧長風最後藏的不是血陣,而是一枚能切開空間的殺陣盤,你現在已經被分成幾塊,掛在城主府門口晾著。”

月泠臉頰一陣發熱。

“那是我第一次碰上這種下作手段。若我早有防備……”

“敵人不會提前告訴你他下作。”

蕭若塵打斷她。

古道邊的枯草被風吹彎,遠處有烏鴉從落河城方向飛過。

蕭若塵從袖中取出玄枯老祖那枚暗紅玉簡,在指間轉了轉。

“蠻力是最後的刀。”

他把玉簡扔給月泠。

月泠接住玉簡,冇立刻看。

蕭若塵繼續道:“能讓敵人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上,才叫殺人術。”

“第二個名字。”

月泠神識掃過玉簡。

血色字跡在識海中浮現。

青州,棲霞山。

萬柳山莊。

莊主,柳宗南。

悟道境九重巔峰。

綽號:萬家生佛。

“萬家生佛?”

月泠念出這個稱號,眉頭皺得更深。

“玄枯這老蛆的名冊裡,怎麼儘是這種善人?”

她繼續往下看。

“柳宗南精通醫道,庇護方圓五百裡的難民和底層散修。每月免費開爐施藥,救治被妖獸咬傷、中毒瘴、走火入魔的人。百姓給他建了生祠,早晚供香。”

月泠抬頭。

“這種人排第二?”

“玄枯那名冊,排的不是修為。”

蕭若塵道:“是惡心程度。”

他看向古道儘頭。

“顧長風把人當豬,養肥了宰,柳宗南比他會過日子,他把人當韭菜,割完一茬,還讓韭菜跪下來謝他雨露。”

月泠聽得胃裡微微一沉。

蕭若塵豎起一根手指。

“這一關,我依舊不插手。”

“你自己潛入萬柳山莊,查清柳宗南修的是什麼邪法,再殺他。”

他又補了一句。

“有三個規矩。”

月泠不耐煩:“又來?”

“第一,不許暴露衍空境,你隻能用悟道境三重行事。”

“第二,不許強攻。”

“第三……”

蕭若塵看著她。

“不許殺無辜凡人,也不許殺被蒙蔽的散修。”

月泠眼睛一下睜大。

“你耍我?”

“你讓我殺一個魔修,還得護著他的信徒?如果那些人被他蠱惑,反過來圍攻我呢?我站著讓他們打?”

她氣得笑了一聲。

“在實力麵前,什麼民意,什麼信仰,一巴掌拍碎不就完了。”

“所以你上一關差點死。”

蕭若塵道。

“上界遺跡裡,那些天級宗門的老怪,個個披著名門正派的皮,他們會用大義壓你,用同門性命裹挾你,用旁人的屍體鋪成你的罪名。”

“你若隻會砸,砸碎第一個,就會被剩下的人扣上魔頭的帽子。”

“我要教你的,是誅心。”

蕭若塵拍了拍她肩膀。

“讓柳宗南當著那群信徒的麵,自己扒掉那層善人皮。”

“我要看那些跪在地上喊他活菩薩的人,親手把他撕了。”

他轉身往古道旁走去,身形一點點淡下去。

隻剩傳音落在月泠耳邊。

“我會看著。”

“如果你死在那些螻蟻手裡,那是你蠢。”

月泠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幾下。

“混賬。”

她攥緊玉簡。

“王八蛋。”

罵歸罵,她還是抬手封住丹田深處的空間法則,把衍空境氣息壓到最底,隻留下悟道境三重的真元在經脈裡流動。

做完這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裙。

不像逃難的。

她扯破袖口,在裙擺上劃了幾道,又蹲下抓了一把泥,抹在臉頰和脖頸上。

最後,她逼出一口精血,壓在胸肺之間,讓自己看上去氣息虛浮,麵色帶病。

月泠對著一旁的水窪照了照。

鏡中那個女人臉色蒼白,發絲散亂,眼底還有幾分硬撐出來的求生欲。

“行。”

“本仙子就陪你們這些下界蛆蟲演一場。”

……

三日後,青州,棲霞山腳。

這地方不像宗門,倒像一座被善名堆起來的集鎮。

山腳下搭著長棚,棚裡坐滿傷患。有人斷了胳膊,有人臉上爬滿毒斑,有人背著發熱的孩子。

藥香從山上飄下來,混著泥土和煎藥的苦氣。

山道兩旁立著木牌。

“萬柳施藥,不取分文。”

“求醫者不得爭搶,不得辱罵,不得攜兵刃入莊。”

更遠處,有人扶著石階慢慢往上爬,每爬十階,便朝山莊方向磕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