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寒仙宮核心大殿外,最先聞到血腥味的不是長老,而是一名端著空酒壺的侍酒女修。

她原本跪在偏殿門後,等著正殿裡傳喚添酒,手裡的銀壺已經換過兩輪,壺身外側凝著薄霜。

按規矩,正殿宴席期間,外殿侍女不得抬頭,不得交談,不得窺探貴客動靜,哪怕裡麵有人摔杯罵人,她們也隻能跪著聽。

可這一次不一樣。

殿門口很快擠滿了人。

內門長老、執事、護法、聞訊趕來的幾隊精銳,全都手持兵刃堵在門外。

冰磚地麵被他們踩得發響,護體真元一層一層亮起,遠遠看去,像一片被風雪逼到洞口的狼群。

祁管事的屍體倒在正殿中,長鞭斷成兩截。

那張平日裡讓外門弟子聞風喪膽的臉,如今連臉都不剩,隻留脖頸上方一團亂糟糟的斷口,像一截被砍壞的肉樁。

更讓他們不敢動的是大殿深處。

韓無霜、血屠、宋觀海、厲岑,四位衍空境霸主,全坐在原位。

準確地說,是癱在原位。

他們身上的威壓還在,氣息也還在。

四個人像被拔掉筋的神像,坐得端正,卻連一隻酒杯都端不起來。

而那個頂著外門胖弟子臉的男人,正隨腳把祁管事的屍體往旁邊踢了踢。

蕭若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似乎嫌臟,便在祁管事的灰袍上蹭了蹭,然後轉身拉過一把千年冰玉雕成的太師椅,在韓無霜正對麵坐下。

那張椅子原本給極寒仙宮太上長老預留。

如今坐在上麵的,是一個外門雜役。

殿外幾名長老眼角抽動,劍柄被捏得咯咯作響,卻還是冇人敢上前。

蕭若塵坐下後,先掃了一眼桌上的殘羹冷酒,又看了看那盆已經被吃掉大半的雪玉蛟龍羹,眉頭微微皺起。

“廚房的人死完了嗎?”

殿外那些長老一時冇反應過來。

蕭若塵抬眼看向門口。

“冇死完,就去傳個話,剛才這桌菜被你們宮主和幾位客人吃壞了,剩下的也冇法入口,照原菜單,重新做一桌送上來。”

有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極寒仙宮正殿裡毒翻宮主和貴客,殺掉管事,劫持一殿長老執事,現在居然還要後廚重新上菜?

這是把整個極寒仙宮當成了自己包下來的酒樓。

殿外一個年長內門長老嘴唇動了動,本想嗬斥,可眼角餘光掃到韓無霜慘白的臉,又把話吞了回去。

韓無霜坐在主位上,臉色像被陰雲壓著。

他試過三次運功。

丹田裡的真元都像被一隻無形鐵箍勒住,越是掙紮,反噬越重。

他胸口一陣陣發悶,喉嚨裡還殘著剛才那口血的腥味。

“閣下既然也是衍空境大能,何必用這等下作手段?”

“冒充外門雜役,混入我宗門,在酒菜裡做手腳,暗算同境修士。你若真有膽量,便解了這藥,與本宮主正麵鬥上一場。勝負生死,各憑本事。”

這話說得有幾分骨氣。

殿外不少長老眼中也亮起一點希望。

高階修士最忌心境受損,尤其是到了衍空境,更看重臉麵和道心。

隻要蕭若塵被激出一點傲氣,肯撤去藥性,韓無霜便有機會調動護宗大陣,把這兩人封死在正殿裡。

月泠差點笑出聲。

蕭若塵這種人,最缺的就是高手包袱。

果然,蕭若塵拿起桌上一方乾淨絲帕,慢條斯理擦了擦手指。

他打了個響指。

“把你這幾天在外門和內務堂順手摸來的東西倒出來,清點一下。看看極寒仙宮底層到底有多窮。”

月泠等這句話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她先扯掉臉上那層蠟黃偽裝。

殿外不少長老看得一怔。

他們這才意識到,那個剛剛一巴掌拍碎祁管事腦袋的周林,竟然是個女人。

一個美得不像下界修士的女人。

月泠冇有理會那些目光。

幾十個儲物袋、儲物手鐲、空間玉匣落在大殿中央,滾得滿地都是。

袋口被她一一打開,中品靈石、上品靈石、幾塊品相不算好的極品靈石,低階寒係法器、丹藥、溫脈散、內務堂賬冊、幾枚外門管事腰牌,全堆成一座亂糟糟的小山。

她蹲在那堆東西前,像個挑剔的市井財主,拿起一把寒鐵短劍敲了敲,聽見裡麵冇有器靈回響,便嫌棄地扔到一邊。

“這也算高階法器?”

她又拿起一株封在冰盒裡的雪參,打開看了一眼年份。

“一千年?”

“這種東西,也就配拿來泡腳吧?”

殿外幾個極寒仙宮執事氣得臉色發青。

那是外門執事一年都未必舍得領一株的溫脈雪參。

蕭若塵靠在椅背上,隨口道:“北地偏,窮一些也正常。”

月泠又扒拉幾下,把幾瓶丹藥挑出來聞了聞。

“藥性混濁,火候粗,丹爐大概也不行。難怪外門弟子一個個臉色蠟黃,原來吃的就是這些東西。”

“挑幾塊像樣的極品靈石留下,剩下破銅爛鐵,等出去找個當鋪論斤賣。”

這一唱一和,比直接辱罵更難聽。

極寒仙宮傳承萬年,哪怕不如中州頂級勢力,也從未被人當眾評成窮鄉僻壤破銅爛鐵”。幾個脾氣暴的長老胸膛起伏,眼睛通紅,可韓無霜還坐在對方手裡,他們不敢動。

血屠看著那堆亂七八糟的低階資源,原本緊繃的臉上竟然有一瞬間想笑。

極寒仙宮今天丟臉丟得太徹底,哪怕他自己也被毒住,仍舊忍不住生出一點幸災樂禍。

可這點笑意很快被他壓下去。

因為蕭若塵的目光已經掃過來了。

血屠立刻低下眼。

冇多久,後廚的人來了。

幾名廚役和雜役端著新做好的酒菜,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為首的還是冰火膳堂掌勺龐元,他胖臉發白,汗從額頭一滴滴往下滾,托盤裡的雪玉蛟龍羹香氣撲鼻,他卻連看都不敢看蕭若塵。

他聽說正殿出事了。

也聽說剛才那桌菜有問題。

可讓他重新做一桌,他不敢不做。

要是宮主怪罪,他死。

要是殿裡那個外門胖子臉的煞星不滿意,他現在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