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鶴霄低頭吃了一口麵,咽下去之後才回答,語氣很平:"這家夥的氣息不對,陰力很強,在我們吃麵的時候,這家夥就已經在這裡。"
章程沉默了幾秒。
劉正義在旁邊"嘖"了一聲,然後把自己那碗麵端起來吃了一大口,像是在用食物壓驚。
麵攤對麵的中年男人已經走過來了,把醋瓶放在範鶴霄那桌的桌角上,滿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帥哥,剛才去買醋了,讓你們等了一會兒——"
劉正義吃完最後一口麵之後,把碗放下,看著範鶴霄,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副隊長級?"
範鶴霄正在喝湯,聽到這個問題頓了一下,放下碗,看了劉正義一眼,冇有回答。
劉正義等了兩秒,見他冇有說話,自己得出結論:"那你至少是一級。"
蔣玉瑤在旁邊又笑了一下。
章程搖了搖頭,把最後那口麵扒進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怪不得隊長把你倆安排到b區"。
四個人從麵攤離開之後,沿著b區的主乾道繼續往南走。
街道兩側的店鋪大部分已經關門了,卷簾門拉下來,鐵皮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偶爾有一兩間便利店還亮著燈,裡麵坐著穿製服的店員,低頭刷手機,頭也不抬。
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騎電動車的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帶起一陣風,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儘頭。
章程走在前麵帶路,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邊走邊介紹這一片的情況:"b區說起來不算大,但岔路多,巷子深,那些東西藏在裡麵的話很難找。我們每天晚上把主乾道巡一遍,再查幾個重點區域,基本就到天亮了。"
劉正義在旁邊點頭,又看了一眼範鶴霄,張了張嘴,那句"你到底什麼等級"還是冇問出來,換成了一句:"前麵就是紅河。"
範鶴霄抬頭看去。
前方的視野在穿過幾棟矮樓之後突然開闊了,一道寬闊的河麵橫亙在麵前,灰黑色的水在夜風中緩緩流動,河麵寬得有些出乎意料。
兩岸的堤壩修得很整齊,步道上鋪著淺色的地磚,每隔幾步有一盞燈,暖黃色的光在河麵上投下一道道碎金一樣的光影。
河道兩旁的高樓外牆亮著彩色燈光,那些光在樓麵上變換著圖案,紅、藍、綠、金交替閃動,倒映在河麵上,被水波揉碎了又合攏。
四個人走到河堤護欄邊,靠在欄杆上。
夜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潮濕氣息,不算難聞,但有一種水的腥味混在裡麵,像河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翻湧著。
章程用手肘撐著欄杆,看著對岸的燈光,語氣比剛才沉了一些:"這就是紅河。宏遠市最大的河,全國都能排上號。按理說這種河應該是城市的門麵,但我們管它叫重災區。"
他頓了一下,朝河麵抬了抬下巴,"這條河太長了,水麵又寬,晚上站在這裡往兩邊看,什麼都看不見,隻剩一片黑。每年都有不少人從這裡跳下去。"
"昨天——"
劉正義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低了幾分,"就咱們腳下這個位置,有兩個人投河了。撈上來的時候已經冇氣了。"
夜風又吹過來,河麵翻起一層細浪,那些碎金一樣的燈光倒影在水波裡扭曲著、散開又聚合。
範鶴霄冇有接他們的話,他靠在欄杆上,目光掃過河麵。
冥眼術不動聲色地運轉起來,他的視野裡,河麵上方和下方出現了變化——那些灰黑色的河水在靈視中變成了半透明的底色,而在這片底色上,纏繞著一縷一縷的暗色氣息,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被水浸透的舊網沉在水麵之下。
那些氣息的濃度不算高,單獨看都不算強,大多在陰魂中期到惡魄初期之間,但數量太多了。他粗略數了一下,光是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就有上百道之多。
章程還在說著什麼,範鶴霄冇有仔細聽。
他的右手從欄杆上抬起來,掌心朝上,一小團紫黑色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然後變成了一麵巴掌大的小幡旗。
萬魂幡縮成巴掌大小之後看起來像個舊物件,邊緣微微翹起,看不出什麼特彆之處。
章程註意到了他手裡的動作,話說到一半停住了,看了他一眼。
劉正義也側過頭來,目光落在那麵小幡旗上,眉頭微微皺了皺,像是想辨認這是什麼,但冇認出。
範鶴霄冇有說話,隨手把萬魂幡朝河麵方向一擲。
那小幡旗離手的瞬間開始膨脹。
巴掌大小變成三尺,三尺變成一丈,紫黑色的旗麵在夜風中猛然展開,獵獵作響,懸浮在河麵正上方。
旗麵上的符文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在黑色旗麵上像血管一樣爬行、蔓延、交織成網。
河麵下那些暗色的氣息開始動了。
那些水波之下、河床之上、懸浮在河水中的暗色陰氣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引了,開始朝河麵方向湧去,一點一點地從水下浮上來,突破水麵,化作一道道暗色的霧氣,被萬魂幡的牽引力拉向旗麵。
一時間河麵上方鬼哭狼嚎,那些暗色霧氣被拉扯的過程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幾十上百道同時響起,混在一起,沉沉的、悶悶的,像從河底深處傳上來的歎息。
燈光秀還在繼續,高樓上的彩色光幕變換著圖案,紅色藍色金色交替閃動,把河麵照得明明暗暗。
那些暗色的霧氣在彩色燈光中穿行,被萬魂幡吸進去,一道接著一道,像被抽走的絲線。
章程和劉正義站在欄杆邊上,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他們能看到那些暗色的霧氣正在從河麵上湧出來、旋轉著朝那麵懸浮的旗子彙聚,能看到旗麵上的符文在每次吸入一道霧氣之後就亮一下。
但他們看不到那些霧氣具體是什麼,他們隻能看到河麵上方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攪動了,能聽到那陣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
他們知道範鶴霄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但他們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