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忘本宗

道觀門外有八棵樹,七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和一棵光禿禿的小樹。

小樹苗長了很多年,每年最多隻長出十幾片葉子,零零散散的掛在枝頭上,秋風一吹就落個精光。

今年初春,另外七棵大樹開了花,結了果。

果子熟透之後,幾個半死不活的人從樹上掉了下來。

它們排成隊,堵在道觀門口,一個個的等著見師傅。

“誰先來?”

柳曲籽想了想,決定還是按照師兄弟的排名來。

“三師弟,你先進去吧。”

一個稚嫩的幼童從人群中走出,它看起來隻有十二三歲,唇紅齒白,說話的聲音卻老氣橫秋。

“師妹啊,我記得你該叫我二師兄才對,怎麼十幾年冇見,我還跌輩了呢?”

柳曲籽眉頭一挑,懶得和這家夥解釋。

“你不服氣就去問師傅,聽聽師傅怎麼說。”

幼童聞言摸了摸鼻子,也冇再說什麼話,徑直走進了道觀裡。

它沿著一條彎彎扭扭的小路,走到後院,抬起頭看見了師傅。

師傅站在石桌前,桌子上有一張白紙,白紙上擺了一根筆……師傅看著白紙,麵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王易冇抬頭,隻問了一句:“來了?”

“是,師傅。”

幼童走上前,主動替師傅研墨。

庭院安靜了一會兒,王易慢慢開口,問了一句話:“你叫什麼來著?”

幼童愣住了,扯扯嘴角,表情古怪。

這才過了多久,師傅怎麼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

“我叫張茂。”

“哦,姓張。”

王易抬起右手,在白紙上劃下一筆。

然後他問幼童:“有什麼事兒?”

張茂撓撓頭,低聲問師傅:“我咋變成老三了?”

他記得很清楚,上輩子是二師兄來著。

王易扭頭看了他一眼,反問道:“現在道觀裡有幾個人?”

張茂說有三個。

“那你是第幾個進門的?”

他是第三個。

“排老三,有什麼問題嗎?”

這話乍一聽好像有幾分道理,但仔細想想是師傅說的,就更有道理了。

張茂不敢再多問,怕惹師傅煩心,就悶頭應了一聲:“行。”

老三就老三,總比逐出師門好。

張茂恭恭敬敬,問師傅自己以後做什麼。

王易大手一揮,給了他四個字:“發配邊疆。”

“啊?”

……

柳曲籽坐在門口,默默轉頭,目送著三師弟背上行囊和包裹,遠走他鄉。

她問:“師弟去哪兒?”

張茂木著一張臉,說:“去遠方。”

“去做甚?”

“去開荒。”

……

第二個進門的是四師弟,長相十五六歲,正值青春年少。

師傅問他叫什麼,四師弟猶豫了一會兒,說自己冇叫。

王易筆尖一頓,抬起頭,問他姓什麼。

“姓李。”

“嘖。”

王易搖搖頭,在白紙上又寫了一筆:“出門吧。”

“師傅,我去哪兒?”

“去追你三師兄,還來得及。”

……

四師弟也被趕走了,一路小跑,追著三師兄的腳步。

柳曲籽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四師弟是個方腦殼。

這種人可以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問,隨波逐流,聽天由命,有時候還挺讓人羨慕。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7章忘本宗(第2/2頁)

……

五師弟看起來二十歲出頭,被師傅安排去草原上放羊。

六師弟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負責下山挖坑。

七師弟和八師弟步入中年,倆人在半山腰種田,耕地。

柳曲籽守在門口,看著人來人往,進進出出。

最後門外隻剩下了一個人,一個白發蒼蒼,麵如枯槁的“小”師弟。

……

他自己走了進去,柳曲籽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又看見他從門裡走了出來。

柳曲籽挑挑眉,問:“怎麼回事兒?”

老師弟說:“我不認路。”

“你不認路?”

柳曲籽愣了一下,麵露懷疑,道觀就這麼大點兒地方,咋還能迷路呢?

老師弟咳嗽了一聲,解釋道:“師姐你忘記了,上輩子我剛拜師就被趕了出來,我連門都冇進去。”

哦?

柳曲籽還真有些印象,這位師弟隻加入了道觀一天就跟著幾位師兄一起走了,完全是湊數的。

“你叫什麼?”

“忘了。”

“你姓什麼?”

“也忘了。”

“你什麼時候死的總知道吧?”

老師弟沉思許久,還是搖搖頭:“一點印象都冇有。”

上輩子他不過八九歲,屁大的年紀,什麼都冇記住。

出門冇走幾條山路就被一個仙人捏住了衣領,然後兩眼一黑,睡到了現在。

什麼生啊死啊的,老師弟都冇什麼感覺,眼睛一閉一睜,好多年過去了,人生又重新開始了。

“……”

柳曲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想帶老師弟進門去找師傅。

但剛一轉頭,師傅就拎著一張紙走了過來。

師傅問柳曲籽:“是不是還差一個,人呢?”

柳曲籽餘光一瞥,指了指門口的老頭兒。

師傅一愣,開口就是:“喲,大爺,您哪位啊?”

老師弟搓搓手掌,笑的滿臉都是褶:“師傅,您忘了,是我啊。”

“……”

王易保持沉默,看了老人許久許久:“怎麼長成這個樣子?”

外人一看咱倆,還以為你是師傅呢。

老師弟慢吞吞的解釋道:“上輩子我死的最早,年紀最小。”

人被埋在樹根下麵,一天天的往回長……從九歲到八歲,再從八歲到七歲,一直縮進胎中,變成一粒種子。

他年紀最小,經曆淺薄,所以第一個變成種子,被送進了樹乾裡。

樹枝開花結果,果子長在樹上,風吹日曬,雨雪衝刷,一年又一年,果皮皺皺巴巴,人也老的不像樣子。

老師弟麵露苦澀,問師傅:“我還能變年輕嗎?”

王易出言安慰:“放寬心,隻要你用心修行,會有這麼一天的。”

然後他轉過頭,對柳曲籽說了一句話:“老人就彆乾苦力活兒了,讓他留在山上混口飯吃。”

柳曲籽點點頭,小聲問師傅:“其他的師弟們去做什麼了?”

王易笑了笑,說:“他們冇有擺好自己的位置,需要好好磨練一番。”

柳曲籽似懂非懂,看見師傅手裡有一張白紙,紙上還有一個字。

一筆一畫,剛好寫了七筆,是個忘字。

柳曲籽又問:“這是什麼?”

王易說:“是我想好的宗門名字,叫忘本宗。”

忘本宗裡有座道觀,叫做忘本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