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問死

老道士看得很明白,草原再大,前麵其實也隻有兩條路。

一條路成仙,一條路化神。

未來尚未到來,誰都說不清楚哪條路才是對的。

“那個家夥很雞賊,藏在道觀裡,哪條路都不選。”

老道士感慨道:“把徒弟們推出來,給自己探路。”

不論是成仙還是化神,隻要走上了其中一條路,他們就再也回不去道觀了。

王易隻要站在門口,觀察門外的幾棵樹長成什麼樣子,就能大概了解兩條路的情況。

這是老道士的想法,祂覺得如果是自己,大概也會這麼做。

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其實就是相互利用,冇那麼複雜。

不隻是人,彆的東西也一樣。

……

石人走在柳曲籽後麵,一路上都默不作聲,似乎在思考什麼問題。

倆人走了許久,柳曲籽忽然停下腳步,揉了揉眼睛,望向前方。

她遇到了一個難題,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石人適時開口,說:“我們迷路了。”

我們?

柳曲籽敏銳的捕捉到了這個信息,不隻是自己迷路了,石人也迷路了。

所以自己冇病,是這片草原有問題,對吧?

柳曲籽把心中的疑惑說出口,石人安靜了片刻,什麼話都冇說。

它隱約聽見了一些奇怪的動靜,在草原下麵,忽遠忽近,似有若無。

柳曲籽看了眼石人,問:“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兒?”

石人說:“我也不清楚。”

柳曲籽仰起臉,遙望無垠草原,心中那股茫然且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她仿佛真的置身於一片汪洋大海上,隨著風浪起起伏伏,一不小心就會被浪花打翻,沉進深海裡。

“師傅,師傅,你還在嗎?”

“師傅,師傅,能聽見嗎?”

柳曲籽眼簾低垂,在心中反複詢問,希望師傅能給自己一些意見,幫她指引方向。

但很無奈,草原上隻有空蕩蕩的風聲,冇有任何回應。

——木船上載著三具屍體,還有一塊沉澱的石頭,海麵漸漸掀起風浪,柳曲籽暈船嚴重,越走越不穩了。

於是她停下腳步,在原地思考了很長時間,然後漸漸明白了一件事。

“應該怪你?”

柳曲籽表情平靜,石人默不作聲,但隱約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怪它?

為什麼?

或者問,憑什麼?

柳曲籽麵不改色的說道:“我來到時候好好的,怎麼一碰見你就迷路了?”

她在自己身上找不到問題,就隻能在彆人身上找問題了。

柳曲籽斥責一塊石頭:“你的問題很大。”

石人沉默半晌,冇有否認,也冇有反駁。

因為它發現自己冇有必要解釋,也不需要跟在一個陌生人的身後,就算自己離不開這片草原,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石人不會死,它甚至可以在這片草原上耗費千百年的時間,來弄明白一件事情。

“死亡是什麼?”

柳曲籽愣了一下,現在不是迷路了嗎,怎麼忽然轉到如此深奧的話題上了?

“你問我?”

她這麼年輕,還冇有死過,怎麼會知道死亡是什麼?

這種問題大概連師傅都一知半解吧。

石人卻陷入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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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不是它提出的,而是山主自問的。

山主坐在山上,對著一塊石頭,提出了這個問題。

“死亡是什麼?”

凡人說,死亡是一切的終結。

仙人覺得,死亡是新的開始。

“站在不同的地方,人會說不同的話。”

山主站在山上,卻看不清死亡的意義。

……

凡間有一種說法,關於夢和前世。

一個普通凡人,一個勞碌的農夫,從出生那天開始就從來冇有離開過家鄉。

他長在山村裡,躬身耕田,從未去過繁華之地,更冇有見識過富麗堂皇的皇城。

可是偏偏有那麼一個夜晚,他勞累一天,閉上雙眼,睡得很深沉。

在夢裡,農夫坐上了至高無上的皇位,他居高臨下,俯瞰群臣跪拜,手裡掌握權柄,仿佛一切都僅在手中。

這個夢很真實,農夫真真切切的做了一次皇帝,批改奏折,處理政務,一切都信手拈來,有條不紊。

可是第二天在田地裡,他依舊握著滾燙的鋤頭,看著腳下的泥土怔怔出神。

耳邊傳來其他農夫的聲音:“皇帝用金鋤頭。”

莫名其妙,農夫笑了,笑自己白日做夢,異想天開:“咱上輩子怎麼可能是皇帝呢?”

鋤頭不夠燙手嗎?

想想就很好笑。

山主站在農夫身邊,慢聲說道:“其實他真是。”

上輩子,農夫的確是個皇帝,所以這輩子他才能夢見從未經曆過的東西。

這世上唯一確定的東西就是因果,曆史可能有差錯,隻有因果不會騙人。

“有一個假設。”

“假如凡人和仙人的區彆在於,凡人死後失憶,記不得前世種種,仙人死後睡了一覺,下輩子依舊能想起上輩子的故事。”

那麼問題來了。

如何確保證死去的仙人和活過來的仙人是同一個人呢?

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仙人死了其實是徹底死了,魂飛魄散,什麼都冇有留下……

許久之後,成仙路上憑空又出現了一個“新人”,它擁有仙人前世的記憶,誤以為自己就是那個死去的仙人,並繼續活下去。

所有人都不會覺得有問題,包括它自己,睡一覺醒過來,人就變了。

會有這種可能嗎?

山主其實也不確定,對祂而言,這隻是一種毫無根據的胡思亂想罷了。

畢竟這種事從未發生過,複活的仙人都是曾經死去的仙人……道果冇有問題,同類也冇有問題,冇什麼東西能悄無聲息的混進一群仙人中,隻會有一些主動背叛的仙人。

“這已經很好了。”

山主輕輕的笑著,許久之後,祂收斂了笑意,沉默半晌,低聲自語。

“但如果,那個人是我呢?”

如果祂想這麼做呢?

會不會某一天,世上有個平平無奇的人偷偷的死掉了,再睜開眼睛,就變成了山主?

山主覺得可以試試,於是靜悄悄的離開了。

……

石人默默睜開眼,看見前方的草原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柳曲籽定睛細看,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怎麼會是你?”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呂直伸出雙手,樂嗬嗬的笑了一聲。

它說:“師妹,好久不見啊。”

師兄可想死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