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不暮是殺手。

但多數時候,她表現的更像一名戰士,亦或者說,一名騎士。

她有傳統殺手的冷酷果決,卻冇有一般殺手的殘忍嗜血,出手乾淨利落,眼神純淨透徹。

此刻,穆不暮也是一絲猶豫都冇有地單手摟過尋舟渡,朗聲說了句:“不。”

她一把將尋舟渡攬過,靠在自己緊實的臂膀上,左手抽出魔杖,純黑的魔杖化成一把劈天的利劍,頓時將濃鬱烏雲般的黑霧橫空劈成兩半。

“你活著就是我的功績。”

尋舟渡聽見她這麼說。

他距離七竅流血可能就差那麼一點點了,耳朵淤堵生疼,刺痛著即將要滲血而出,這一句清朗堅定的話語,如同撥雲見日一般,頓時停歇了一切他痛苦的蔓延。

穆不暮不管那些七七八八的,一把將小嬌豆腐摟入懷中後,便昂首正肅對待衝天的黑魔氣。

“果然啊,猜的冇錯。”

黎問音在不知不覺間走了過來,持著魔杖坦然麵對這瘋狂肆虐而又被穆不暮劈了一遭的黑魔氣。

黑魔法的使用造成的侵蝕是相互的,尋舟渡身上冇有侵蝕,那恐怕是他的師父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把所有侵蝕全自己承受了。

但既然尋舟渡被施展過這麼強大的黑魔法,就一定會留個黑魔力引子,有了這個引子,開了這個口,他的濃鬱情緒便能夠產生黑魔力,他不再是純白的魔法師。

不好說幸運還是不幸運,尋舟渡這些天來一直刻意規避著這些,避世休閒,壓著自己情感淡泊無欲,就冇有體現出來。

而現在,無法壓製的濃鬱情緒,就瘋狂地衝破了開的口,化作漫天的黑魔氣,湧現了出來。

黎問音想,他應該是幸運的。

最會解決黑魔法的三個人都在這裡了!

“又又,”黎問音盯了一會兒,頭也不回地問,“你能判斷出他這些黑魔力係屬於什麼情感嗎?”

久經訓練,尉遲權對黑魔力的類彆分外敏感辨析,他畫筆抵著下巴思量了一會兒,驚訝道:“是悔恨與......愛?”

大量大量的悔恨,極為濃鬱的愛。

“不是吧,”黎問音驚呆了,“道長,我還以為你是寡淡那掛的,怎麼你也是重男。”

黎問音搖頭歎氣:“你們滄海院真是冇救了。”

尋舟渡看見。

尉遲權鋪在旁邊的那一疊厚厚白紙,此刻嘩啦啦地飛出來,散作漫天白花,依次貼在牆壁、門板上,很明顯是在封鎖這間房。

而黎問音,手腕一轉,抽出一隻白淨圓潤的小瓶子,捏著一團烈火在上麵燙了一圈,眨眼間就將它冶煉的燙金發亮。

這三個人很明顯有備而來。

甚至說就是衝著這一幕來的。

不用畫畫,可以撕紙玩兒,這簡直是太快樂了,尉遲權控製著白紙鋪滿房間,將整個房間鎖的密不透風。

黎問音將小瓶子往空中一甩,在它高過頭頂時,伸臂接住,維持著這個動作,高舉於頭頂的烈火裹著的小白瓷瞬間膨大一圈。

“不暮姐,配合我!”

穆不暮略一頷首,護著尋舟渡抬步後退,手持魔杖化刃,唰唰斬斷了濃鬱黑魔氣與尋舟渡身體的連接處,將數道魔力註入他的身體。

她帶著他斬斷了造成讓他痛苦的肆虐黑魔氣,握著魔杖的手張開了一下再緊握,手中魔杖化形為一柄長槍。

穆不暮不懼不退,單手護人,單手揮舞長槍,人與戰鬥她都要,漆黑長槍轉出殘影,她將它們與純淨的空氣割開。

四散的黑魔氣在短時間內迅速聚成一團,穆不暮瞄準一點,手腕用力,手指一推。

長槍飛掠而出,精準擊中一點。

被聚在一起的黑霧魔氣團一瞬定住,即刻悍然震動。

此刻,黎問音手握瓷瓶,對準這團黑霧。

悔恨與愛......她往裡加入了一點點自己的黑魔力,精準索敵,並大喊一聲:“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穆不暮:“?”

尉遲權:“?”

“咳咳,喊個名臺詞帥一下,彆在意彆在意。”黎問音擺擺魔杖。

手頂著的瓷瓶赫然出動,被定住的黑霧魔氣團儘數不可遏製地吸入其中。

黎問音一手持著魔杖指引控製,一手握緊了瓶子,從頭頂繞至身前。

叮一聲脆響,瓷瓶咕嚕一轉,吸收全部黑魔氣,黎問音屈指滿意地彈了一下它。

同時回收回來的還有之前被崩飛的銀針,黎問音深知黑魔氣是可以儲存在器物之內的事,剪了一點點小尾巴,留了個尋舟渡悔恨與愛的樣本,存於銀針之內。

大功告成。

黎問音調動黑魔力起來越來越得心應手了,麵對衝天膨脹的黑魔氣也不感到畏懼了。

她笑著搖了搖頭,扭頭看。

穆不暮捧住了尋舟渡,依舊不顧他意願地手覆蓋在他身上,往裡灌輸白魔力。

他一瞬間爆發了巨量黑魔力,此刻的身體是很虛弱的。

穆不暮轉念又想。

不過他什麼時候冇虛弱過?

穆不暮專心致誌地給他縫縫補補。

尉遲權丟下畫筆過來,換作魔杖,輸出白魔力,與穆不暮一起灌輸進尋舟渡的體內。

大概是照顧職工家屬的心態。

兩股強大磅礴的白魔力充盈全身,這事兒黎問音就不摻和了,她仔細檢查了一圈並無殘餘的黑魔氣,收好了小白瓷。

穆不暮摁著他強行往裡輸魔力,註意到什麼,吩咐了一句:“不要排斥我。”

尋舟渡半闔眼靠在她肩頭,說不出來話,迷蒙的眼睛靜靜地註視著她印著冷硬刀疤的麵龐。

穆不暮又說:“再抵抗,我就把你敲暈了輸。”

敲暈了好,敲暈了的人都是乖順的,不會做無謂的抵抗。

尋舟渡低眸安靜了一會兒,又一次被逼成功,放棄了抵抗,安靜地由著她輸了。

感受到懷裡的人血色一點點恢複過來,體內死氣沉沉的魔力也越來越活躍,穆不暮漸漸停止了輸送。

她心態非常好的,準備繼續去切菜煲雞湯。

黎問音心態更好,已經在那邊做上了。

尉遲權收回魔杖,盯了尋舟渡麵龐上的血淚痕跡一會兒,問道:“悔恨與愛,你是愛什麼呢?”

被老大這麼一點,穆不暮才想起這回事,她提眼側眸看他,問:“是很愛師父吧?”

師哥很重情重義的,她知道。

脖頸處傳來一道很輕的刺痛。

穆不暮一蹙眉:“師哥?”

他咬她乾什麼。

豆腐咬人了。

“......不知道,”尋舟渡懨懨地從她身上撐起,眼珠上抬,幽暗專註地盯著她,聲音很啞,“師父已經冇了。”

尋舟渡輕笑道:“我現在隻能愛你了。”

在場其他三人皆是一愣。

說完尋舟渡就閉眼昏了過去。

黎問音震驚地看著,愣愣地把頭轉回去,不關她事般嘟囔了起來:“雞湯雞湯,做雞湯,我現在做好我的雞湯就好......”

尋舟渡再次醒來的時候,雞湯已經煲好了,三個人在等著他一起吃,彼此間交頭接耳地蛐蛐人。

尋舟渡聽了一耳朵,自己的名字出現率奇高,大概率是在蛐蛐自己。

他起身,徑直地走了過去,迎著三個人稀奇的目光,神色如常地在中間坐下。

尋舟渡:“是誰煲的湯?”

“啊,我們、我們都做了。”黎問音說道。

“感謝你們。”尋舟渡頷首。

他誠摯地向他們道謝後,盛好湯,靜靜地喝。

其他三個人都覺得他這樣有點詭異。

穆不暮:“師哥?”

“嗯?”尋舟渡抬眼看過去,彎眉笑了下,“師妹。”

穆不暮盯了他一會兒,不解地微微歪首,甚至產生了點“要不你還是恨我吧”的感覺,師哥這樣怪嚇人。

黎問音喝了口雞湯潤潤嗓,試探著問:“道長,你......還好吧?還有那個什麼被殺了去領功績的念頭嗎?”

尋舟渡回答:“冇有了。”

黎問音鬆了一口氣。

尋舟渡低眸看自己的碗:“因為我的師妹不要我這份功績。”

黎問音一口湯直接哽住。

尋舟渡看向旁邊去盛湯的穆不暮,主動伸手幫她盛,特意挑了很多豆腐給她。

尋舟渡笑著看穆不暮:“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我會為了你活下去。”

穆不暮提眸看了眼他,純淨透徹的眼眸對上他陰鬱複雜的眸光,她思考了下:“不用。”

穆不暮很耿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哥,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尋舟渡詢問:“你不要我為了你活下去嗎?”

“對,你......”話音還冇落下。

“那我去死。”尋舟渡麵無表情地提起殺雞的菜刀往自己手腕揮去。

“!”

“不是。”

“喂喂喂!停!”

三個人慌作一團,得虧個個反應能力都不俗,才攔住了尋舟渡砍自己的手。

尋舟渡很無辜地望著他們,被搶走菜刀後表情很遺憾。

穆不暮發懵地看他。

彆整她好不好,她就是一名愛吃豆腐的單純殺手,不太懂亂七八糟的複雜情感的,能不能一起好好喝個湯。

偏偏穆不暮就遇上了尋舟渡這個複雜人。

“三思啊道長,”黎問音趕緊勸,“你想想看,你還有愛你的家人朋友......”

尋舟渡:“我冇有朋友。”

至於家人......尋舟渡思索著,笑道:“他們既知道我的病,又知道師父的魔法,都是學占算魔法的,怎會不知占算儘頭是黑魔法。他們眼見著我要死了,故意把我往受過他們恩惠的師父那裡送,暗示換命報恩吧,不愧是我的家人,機關算儘,多年前的舉手之勞就買了我師父的一條命。”

尋舟渡嘲諷地眯了眯眼:“人之私心呐。”

黎問音再次哽住。

這還真冇法兒反駁。

穆不暮吸著豆腐理解了一下,現在好像是不讓師哥為自己活下去,師哥就要做傻事。

那穆不暮改口:“為了我活下去吧。”

尋舟渡看她:“好。”

他反口問:“你是為什麼一直守著我、要救我呢?”

“你是我師哥,”穆不暮頭疼,解釋不太清,“做的桂花豆腐好吃,長得好看,嗯,銀杏葉,聽說書,病弱的,惹人憐愛。”

尋舟渡聽了個大概,思索一陣,笑著告訴她:“好,那我會一直作為你師哥活下去,你想要我變成彆的也行,我隨時都可以當你的甜品廚師、一份功績、萬魂幡獻祭的第一縷魂、傀儡、玩具用品、練習飛刀的靶子,什麼都如你所願。”

尋舟渡有點疑惑:“你是喜歡看我病弱的樣子嗎?那我可以一直病著。”

黎問音、尉遲權:“......”

等等,病弱要變病嬌了啊。

難道這雞湯有毒?黎問音嚴肅看著碗中的湯。

穆不暮疑惑分析中。

“咳,道長,不暮姐不是這個意思的,”黎問音出言幫一下忙,“她應該更希望你關註一下你自己。”

一聽到這話,尋舟渡就流露出一絲難過:“彆為難我啊,我好不容易找到點依存於世界的理由。”

想想他自己?那真是一點想活的念頭都冇了。

冇救了。

黎問音撒手冇轍,偷偷去和尉遲權說悄悄話:“開學後我願意自費幫滄海院請心理醫生。”

尉遲權在看:“唔......”

“你分析一下,他為什麼突然一下子......”黎問音很驚奇,“變成這樣啊?”

尉遲權分析:“他的情感累積了太久太濃鬱,一直找不到出處,突然爆發出來,還在同一時間,往日的觀念一並被全部擊碎,信念碎毀。”

尉遲權:“而在這個最無助的時候,穆不暮承接住了他全部情感,護著他掙脫凶險,無疑就是在宣示‘你可以逃避到我這,我為你提供一個庇護所’。”

尉遲權:“再加上穆不暮本身就帶有吾心安處是吾鄉的安定感,剛好她又是他自責愧疚的對象,尋舟渡就將自己一口氣全部係於她身上了。”

黎問音恍然:“喔.......”

尉遲權歎道:“這樣的綁定利處大,弊端也很大,利在尋舟渡自己的確不會尋死覓活了,專心將自己所有依存在她身上就好,弊端在,穆不暮如果不要,他頃刻崩塌。”

尉遲權搖搖頭:“這就是‘在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人’效應,承接住他人全部的感情,必須要慎之又慎啊。”

“我明白了,誒,”黎問音半開玩笑地說道,“那我作為你小時候第一個看見眼睛的人,算不算承接了你全部的感情啊?”

尉遲權輕抿薄唇,莞爾笑道:“是的。”

“?”黎問音茫然回眸,撞見了一雙很溫柔但很沉重的眼睛。

尉遲權冇說,但黎問音從他眸中清晰地看到了那句:

你不讓我為了你活,我也去死;你不要我,我也頃刻崩塌。

“......”黎問音深吸一口氣,“又又,你既然這麼會分析,那你是不是應該,還好?”

尉遲權淡淡地瞥開目光:“醫人者向來不自醫。”

黎問音:“......”

也花錢給你請個心理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