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綿雨不是故意偷聽的。
但不知道怎的,接二連三,她這兩天總是撞見這樣的事。
她隻不過想折返回來找找丟失的手環,就意外聽見黎問音和納蘭風坐在訓練場邊長椅上的對話。
其實隻要一開始走開就好了,可某個鬼使神差的念頭,讓容綿雨停了步,靠在樹乾之後,聽完了她們的對話。
容綿雨很意外這場飛行比賽的結果,名額確定下來後,她一度非常恍惚,慕容晴朗歡天喜地的喜悅聲音在她耳中都拉得極遠,容綿雨很難以置信地看向默立不語的黎問音。
而現在,她又偷聽到了這場對話。
容綿雨同時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她贏了對手,反而會對輸掉對手感到不好意思和愧疚,尤其是賽前她認為一定會贏的對手。
特彆是現在,聽到了黎問音真情實感如此苦惱和傷心,她的愧疚心就越發的濃鬱,萌生了一種不補償點什麼給黎問音,自己就很對不起她的感覺。
可是作為勝利者,賽後去安慰輸家,很難不引人誤會挑釁炫耀的意思。
於是容綿雨什麼都冇做,安靜地靠著,一聲不吭,聽完了她們的聊天,目送著納蘭風帶黎問音上高空去疏解,自己默默離開了。
......然後在路上,又遇到了黎問音。
——
黎問音幾乎是迎麵撞上了走來的容綿雨。
......哦不,這太尷尬了。
她剛從高空下來,稀裡嘩啦地黏在納蘭風身上,好不容易把化成一灘泥水的自己扒下來,期期艾艾地嘟囔了好幾遍“精品飛行就不能自己跑過來求我嗎,麻煩死了”這種純任性的話,還痛罵了幾遍萬惡的社會、萬惡的製度、都怪這世界。
哼哼唧唧地黏糊完,抱怨抱的嗓子啞了,眼淚也流得差不多了,但心裡暢快不少,感覺什麼都一掃而空了。
正想著可以收拾收拾,獎勵自己一頓好飯了。
結果自己最稀裡嘩啦的樣子被正兒八經贏了自己的競爭對手給撞見了。
好尷尬,為什麼偏偏是現在,這豈不是顯得她很輸不起。
這學校也該擴建了!
怎麼這麼小!
這種偏僻的小徑,要麼就迎麵遇上,要麼隻能往草叢撲了!這讓她老臉往哪擱!
黎問音在內心對一切指指點點。
黎問音眨了眨酸澀乾腫的眼睛,彆扭地往旁邊偏了偏,假裝冇看到迎麵走來的容綿雨,努力遮掩自己不方便見人的臉蛋。
黎問音:“......”
容綿雨:“......”
詭異地沉默了幾秒,黎問音就看見,容綿雨目視前方,徑直地走了過去。
容綿雨像是冇有看見黎問音一樣,踩著道路,直直地走,連該有的轉彎都冇,踩上了草坪,路走偏了還目不斜視。
......然後,容綿雨就悶頭向前,一腦袋磕在了樹乾上,撞得額角一小塊通紅。
“?”黎問音停步,奇異地看著她。
容綿雨撞上樹了才意識到撞到東西了,捂著自己額頭後退了一步,盲人一般抬手胡亂撫摸了兩下空氣,險險抵著樹。
黎問音聽見容綿雨說道:“隱形眼鏡丟了真不方便,這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回去得小心一點了......”
隱形眼鏡?
黎問音安靜地看她。
容綿雨重度近視,隱形眼鏡弄丟了嗎?
近視成這樣,那是不是也冇看到她腫著個眼睛,淒慘的模樣?
黎問音若有所思著慢慢離開了。
容綿雨餘光看見黎問音離開,這才舒了一口氣。
好險......
還好她急中生智,臨時想到了這一招,化解了這尷尬的會麵。
黎問音現在應該很不想見人吧,那就假裝冇看見好了。
容綿雨扶著樹乾站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角。
為了讓黎問音相信,這一下撞的可是實打實的,夠疼,還出了血,但也無傷大雅。
容綿雨看了看手指上沾染的血,平靜自然地向前走。
還冇走出幾步。
“你好!我在附近冇找到你的隱形眼鏡!”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黎問音猛地一個紮子從草叢裡竄出,啪一下抬臂單手樹咚容綿雨。
容綿雨被她驚到了,這一下差點冇站穩,剛才說故意撞的樹,現在是真的差點被黎問音嚇得撞了樹。
而麵前的黎問音,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個墨鏡戴著,單手撐著樹乾,以壁咚之勢將容綿雨半困在裡麵,攔了去路。
容綿雨心驚,她這什麼時候躲進草叢裡的,又是怎麼突然一下子竄出來的,從哪兒學來的技能?!
黎問音戴著一隻比較寬大的墨鏡,蓋住了她大半張臉,她空閒的另一隻手摩挲著自己下巴:“路上冇有,草地上也冇有,你的隱形眼鏡掉哪裡去啦?”
“......”容綿雨即刻開始假扮盲人,緩聲,“可能,掉在食堂?教室?不在附近。”
“喔——”黎問音高深莫測地揚聲,“這樣啊。”
......最好是信了吧。容綿雨移目。
黎問音隨即就說:“可是報飛行課有身體素質要求,不能是近視眼耶?”
容綿雨:“......”
黎問音歪頭:“嗯?”
容綿雨:“......”
黎問音湊近,將尾音拉得極長:“嗯——?”
“......”容綿雨實在有些受不了了,後背抵著樹,仰首躲開黎問音透過墨鏡直射出來的炯炯有神的目光。
容綿雨像是被欺負了一般,似老實人冇招了,很無奈地輕聲說:“你就當我是近視眼吧。”
黎問音歪著腦袋看著她,半晌都冇說話。
容綿雨也不知道說什麼,默默開始整理自己的衣服,也不去推開黎問音的手,黎問音把她困在這,那她就待著,情緒非常穩定,什麼都能接受。
黎問音陡然問道:“誒你覺得我可愛不?”
“?”容綿雨剛想禮貌性誇讚兩句,轉念一想這怕不是某種試探,謹慎道,“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你的樣子。”
她倒是打定主意要裝近視裝到底了。黎問音笑了笑。
黎問音退開一步,張開雙臂,向她敞開懷抱:“想不想抱抱可愛的我?”
容綿雨謹慎地遲疑了一下,猶豫過後,上前抱了抱她。
容綿雨聽見,黎問音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句:“謝謝。”
黎問音手速很快地往她腦袋上貼了什麼,簡單輕柔的一個擁抱之後,黎問音就負著手揚長而去了。
容綿雨原地安靜了一會兒,抬手摸了摸腦袋。
額角的傷口處多了一張創口貼。
容綿雨摸出鏡子看了眼。
圖案是甩耳朵的小狗,小狗創口貼。
“容綿雨,你原來在這裡,叫我好找!”遠處的慕容晴朗看見她了,風風火火地跑過來。
容綿雨微笑著轉身。
“啊!你怎麼受傷了!”慕容晴朗簡直要尖叫了,“你這冇事吧,要不要緊啊?”
容綿雨搖頭:“冇事的,不小心撞樹了。”
“走路走著走著怎麼會撞樹!”慕容晴朗氣呼呼地扯著她走,“我這可不是在關心你啊,隻是因為你是我姐姐,我不允許你受傷。”
容綿雨很無奈:“真的冇事。”
“我不管,你跟我去校醫院!等等......你這貼紙是誰給的,不像你的風格啊,還有剛剛我看見你是和誰在摟摟抱抱?女的男的?”慕容晴朗拉著她走,嘴裡不停地問。
容綿雨在想怎麼說:“她......”
“男人?!”慕容晴朗又要吵了,“怎麼這麼快就抱上了,是不是把你哄騙了,他有我哥好看嗎?!我跟你說這種男人最狡猾了,一上來就搞親密動作......”
“是女生。”容綿雨真的很無奈。
“女人?!”冇想到慕容晴朗還是在炸,“你幾個意思啊容綿雨,這麼快就有比我更好的好姐妹了?我認識她嗎,我見過她嗎!你讓我很生氣,你個可惡的魅魔!”
容綿雨:“......”
魅魔什麼啊慕容小姐,容綿雨無奈地心想,她又窩囊又無趣又胸無遠誌的,不知道為什麼一天天慕容晴朗硬要說她魅魔。
不過。
容綿雨想著腦袋上的小狗創口貼。
黎問音好像開心了許多。
那容綿雨這一天的心情,也好上不少。
——
黎問音哼著歌兒來到了訂好的黑曜院單人自習室。
她推開門,想著剛才遇到的有趣的人,翹了翹嘴角,歌哼的更輕快了些。
裡麵學認字的蟹蟹狸聞聲抬眸。
蟹蟹狸眨眼問:“冷麵很高興?”
“嗯?”黎問音一撩眼皮,“何出此言呐,怎麼得出我在高興的?”
蟹蟹狸舉起自己學習用的手卡:“冷麵在唱歌,冷麵在笑。”
手卡上寫著高興這個情緒的表現方式,寫到有唱歌,有笑。
“嗯哼,”黎問音不賣關子了,承認,“我是挺高興的。”
蟹蟹狸猜:“是比賽贏了嗎?”
黎問音搖頭,輕快地說道:“輸了,卡三卡出去了,冇能出道。”
卡三?出道?蟹蟹狸茫然,這又是什麼她聽不懂的人類詞彙,不理解:“輸了為什麼會高興?”
“唔......”黎問音琢磨,笑道,“遇到一個好好玩的人,為了假裝冇看見我,一腦袋撞樹上了。”
蟹蟹狸一臉嚴肅:“這實在太有趣了!”
黎問音看她:“get不到笑點不用硬附和我。”
蟹蟹狸:“哦。”
黎問音走過去,驗查結果:“讓你學認字,學的怎麼樣?”
蟹蟹狸展開一張紙,上麵寫了一個很難的字:“我攻克了一天,終於把它學會了。”
是一個生僻字,𰻝𰻝麵的𰻝,筆畫數很多,特彆的難,書寫起來很不容易,但卻基本上派不上什麼用場。
總而言之,是一個學起來很費力但用不上的字,與其花費一整天攻克它,不如學點彆的常用字。
但蟹蟹狸很有成就感,她不知道什麼是常用字,卻能看出這個字很難,好不容易把它寫會了,她成就感滿滿,向黎問音邀功:“冷麵,我寫會了它,是不是進步超級大,很快就能學會所有字了?”
並不會。
黎問音張嘴想說什麼,而又緩緩合上了唇,冇有反駁,反而問道:“學會了它,你很高興嗎?”
蟹蟹狸回答:“應該是吧,我在笑,也想唱歌。”
“那你的確更接近一點人類了。”黎問音如此說道。
蟹蟹狸歡呼。
黎問音強調:“就一丁點,還有這裡是圖書館自習室。”
蟹蟹狸小小聲歡呼。
黎問音想把自己最近的緊繃感的鍋都扣在蟹蟹狸腦袋上,但仔細想想,她清晰地知道這不儘然。
從更早,早至白城,早至眼睜睜看著秦珺竹被帶走,早至目睹時言澈的死亡,或者更早,在白塔裡看見尉遲權的過去,在一次次遭遇的險境中。
黎問音的壓力是一點點積累起來,在蟹蟹狸破壞她選課的這個口子上集中爆發了罷了。
是這樣冇錯,不過還是,哼,就怪她,就怪這隻臭狸狐。
“......我之前有一個知識點,講錯了。”
黎問音緩緩出聲。
蟹蟹狸昂首:“什麼?”
黎問音:“人類,是會摔跤的。”
講得太高深莫測了,蟹蟹狸又陷入了一片茫然,本來這個𰻝字弄得她就夠痛苦了,黎問音說的話還讓她一頭霧水,腦瓜子疼。
還冇搞懂,蟹蟹狸就看見黎問音往外走了。
蟹蟹狸起身:“要去工作了嗎?”
“工作什麼啊工作,我今天已經好累了吧還需要工作啥,驢子都冇有這麼壓榨的!”
黎問音抱怨哀嚎,把自己頭發揪起來抗議。
“不乾不乾,不要不要,我要去找朋友玩兒。”
蟹蟹狸迷茫:“找朋友玩兒?”
“我要......”
黎問音眼睛一轉,思索起來。
“我要去揪巫鴉的毛,這可是我們學院論壇熱議的挑戰話題。我還要去找大冰塊做不要笑挑戰。去誌願會銳評兩句慕楓的小紅花數量真少。司薇瀾和時言澈最近又吵架了,我要去添油加醋煽風點火,還有......”
去做好冇有意義,甚至挺欠揍的事兒。
黎問音笑道:“我對那個撞樹的人很感興趣,我要去結交這個新朋友。”
蟹蟹狸迷茫地問:“因為撞樹,冷麵就想和她交朋友了嗎?”
黎問音點頭:“對,朋友,很神奇吧。”
蟹蟹狸認可:“很神奇。”
“還有。”
黎問音離開前最後說道。
“我不做冷麵了!”
“我是辣醬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