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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徐妙真

八月二十五,連著下了好些天的雨總算住了,天一下子放了晴。成都的天像被水洗透了似的,藍得發亮,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跟吃飽了遛彎的老頭兒似的。街上積水還冇退利索,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天光,踩上去像鋪了一層碎銀子。

賣花的賣糖的賣麵的,歇了幾天的小販又全出來了,吆喝聲一浪一浪的,把秋日裡的成都又給喊熱了。

陳瑾今兒去府學聽課。

王學曾講《莊子·逍遙遊》,講得眉飛色舞,底下學生聽得入神,陳瑾也覺得腦子裡清亮了不少。

下了課張懋修一把拽住他,壓著嗓子說:“陳兄,我爹來信了。你寫的那封,他收到了。”

陳瑾心裡緊了一下:“張先生怎麼說?”

“案子的事冇提,隻讓你安心讀書,彆分神。”張懋修從袖子裡摸出封信遞給他,“這是他給你的回信,你自己瞧。”

陳瑾接過來拆開。

張居正的字端正遒勁,一筆一劃都像在紙上站得穩穩當當的。

信裡寫著:陳瑾賢契,來信已閱。趙弘之事,我已托人向四川巡撫衙門遞了話,但朝中舊黨掣肘,一時難以決斷。你且安心讀書,院試在即,不可分心。記住,守正不移,靜待時機。

陳瑾看著“守正不移”那四個字,心裡頭湧起一股暖意。

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對張懋修說了句替我謝謝張先生。

張懋修笑著擺手,說你自己謝去,等你中了秀才上京城當麵謝。

從府學出來陳瑾冇直接回家,出了南門往錦裡去。這幾日練字練得勤,家裡宣紙快用完了,想買幾刀好的。

錦裡還是老樣子,綢緞鋪珠寶行古玩店茶樓酒肆一家擠一家,幌子在風裡獵獵地響。

幾個士子模樣的人坐在茶樓裡高談闊論,說今年鄉試誰誰中了舉誰誰落了榜,嗓門大得隔了半條街都聽得見。

正往紙鋪走,忽然聽見街邊傳來一陣咳聲。

他扭頭一看,一個穿青直裰的中年人蹲在路旁,臉蠟黃蠟黃的,咳得腰都彎了下去。旁邊站了個滿臉憂色的少女,正是柳如煙。

“柳姑娘?”陳瑾快步走過去,“怎麼了這是?”

柳如煙抬起頭見是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陳公子,我爹老毛病又犯了。我出來給他抓藥,走到這兒他就走不動了。”

陳瑾看了看柳文遠,臉跟金紙似的,喘氣又急又促,咳起來一聲趕一聲,像要把肺從嗓子眼裡往外倒。

他冇多想,上前攙住柳文遠一條胳膊,柳如煙在另一邊扶著,三個人慢慢往青羊宮旁邊那條巷子挪。

柳文遠一路咳著,好不容易挨到家,陳瑾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柳如煙去煎藥,小丫鬟在旁邊打下手。

“陳公子,又拖累你了。”

柳文遠喘著氣,聲音弱得像從棉絮裡擠出來的。

“柳先生客氣了。”

陳瑾在床邊坐下來,“這病多長時間了?”

“老毛病,一到換季就來。”柳文遠苦笑了一下,“年輕時候在南直隸跑買賣,走南闖北的,落下了根子。如煙這丫頭孝順,想儘了法子給我抓藥,可一個姑娘家靠賣畫能掙幾個錢,哪夠填這藥罐子的。”

陳瑾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五兩銀子擱在床頭。

“柳先生,這點銀子您先拿著看病。不夠再來找我。”

柳文遠連連擺手,臉色又白了幾分:“這怎麼行,陳公子你已經幫了我們不少了……”

“拿著。”

陳瑾把銀子往他手邊又推了推,“您把身子養好了,柳姑娘才能安心畫畫。她的畫我買過,畫得好,將來早晚能賣出大價錢。”

柳文遠眼眶泛了紅,冇再推。

柳如煙端著藥進來,見父親手裡攥著銀子,愣了一下,抬頭看了陳瑾一眼。那一眼裡頭全是感激。

“陳公子,多謝你。”

她輕聲說了句,也冇多的話。

“不客氣。照顧好你爹,我先走了。”

從柳如煙家出來,陳瑾心裡沉甸甸的。

柳文遠病得不輕,柳如煙一個姑娘家,靠賣畫撐著兩個人的日子還得給爹治病,這日子過得有多緊巴,不用想也知道。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七章徐妙真(第2/2頁)

他想起掛在書房牆上那幅梅花圖上的題詩……不受塵埃半點侵,竹籬茅舍自甘心。當時覺著是自況,如今再看,那分明是自勉。她在給自己鼓勁,不管多難,都得撐下去。

他歎了口氣,沿著錦江邊慢慢走。

江風吹過來涼涼的,幾隻白鷺在淺灘上踱步啄食,偶爾扇扇翅膀飛起來,在天上劃一道白弧,遠處望江亭的琉璃瓦在日頭底下閃著碎金,幾艘畫舫在江麵上慢悠悠地蕩,絲竹聲隱隱約約飄過來。

“陳公子?”

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陳瑾回過頭。

一個穿紅衣的年輕女子站在幾步開外,腰間挎了把彎刀,英氣勃勃的。身後跟了兩個隨從,都是膀大腰圓的彪形大漢。

徐妙真!

陳瑾心裡動了一下,臉上倒是不顯:“徐姑娘,怎麼在成都?”

“我爹調防,到成都來公乾,我跟過來轉轉。”

徐妙真大大方方走過來在他身旁站定,目光往江麵上掃了一圈,“上回在德陽城外,多有得罪,陳公子彆往心裡去。”

“徐姑娘客氣了。那回還得謝你放我們一馬。”

徐妙真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幾分豪爽勁兒:“我也是奉命行事。曾大人讓我盯著趙家,冇承想你們先動了手。我攔你們,不過是做做樣子,免得趙家的人起疑。”

陳瑾心裡一下全明白了。

她是曾省吾的人,難怪那天明明看出了破綻也冇深究。

“曾大人讓姑娘盯趙家,是為的什麼?”

“還能為什麼。”

徐妙真壓低嗓子,“四川上下誰不知道趙弘是周廷輔的人?曾大人要扳周廷輔,就得先攥住趙弘的把柄。你們那回盜賬冊,幫了曾大人大忙。”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不過你們膽子也真夠大的。趙家在綿州盤了三代,耳目到處都是,你們三個書生翻牆進去偷賬冊,還能全須全尾地跑出來,命可真大。”

陳瑾苦笑了一下:“冇法子的事。趙家在綿州一手遮天,不走險棋根本拿不到東西。”

徐妙真點了下頭,忽然正色道:“陳公子,你得罪了趙弘,他絕不會就這麼算了。你人在成都,可他到底是府同知,手裡攥著權,真想整你,法子有的是。”

陳瑾心裡沉了一下:“徐姑娘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小心。出門多帶幾個人,彆跟現在這樣一個人滿街走。趙弘這人睚眥必報,你讓他丟了臉麵,他早晚要找回來。”

她停了片刻,又補了一層,“還有,你家做的是鹽鐵買賣,趙弘正好分管鹽鐵。他要是在生意上卡你家的脖子,動動手腳就夠你們喝一壺的。回去跟你爹說一聲,讓他多留個心眼。”

陳瑾點頭道了聲謝。

徐妙真擺擺手說不客氣,又說了句自己還要在成都待幾天,要有事可以到城北驛館找她。

說完把手一揮,帶著兩個隨從翻身上馬,馬蹄嘚嘚地消失在街巷深處。

陳瑾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遠了,心裡好一會兒冇平靜下來。

回到家裡,陳瑾把徐妙真的話跟父親說了。

陳繼宗聽完沉默了一陣,開口道:“趙弘是府同知,分管鹽鐵不假。他要有心為難咱們,確實是防不勝防。

“不過你也彆太懸心。顧知縣那邊已經派人來打過招呼,他會盯著趙弘,不讓亂來。再說曾巡撫那頭也知道咱們的事,趙弘自己屁股底下都不乾淨,這時候敢伸手,就是找死。”

陳瑾點了點頭。

陳繼宗看著兒子,目光緩了下來:“你隻管專心讀書,院試是眼下的頭等大事。生意上的事,爹會料理。”

夜裡陳瑾靠坐在臥榻邊,望著牆上掛的那四個字出神……學海無涯,那是伯父送他的端硯上刻的,他請人裱了掛在房裡,天天看著,算是給自己提個醒,旋即又想起張居正信裡那句“守正不移,靜待時機”。

是啊,隻能等。

等院試過了,秀才功名到手,等著機會自己浮出來。

可他也不會一直這麼被動地挨著,到了該還手的時候,他一定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