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走向,果然未出陸漢卿所料。

那位體格魁梧的“病號”提著幾包中藥。

邁開步子時虎虎生風,絲毫不見病態。

才出回春堂不久,便徑直落入了監視特務的視線之中。

行動隊隊長龐雄,雖素來以腦筋愚鈍著稱。

其憨直堪比昔日那位行事粗糙的馬奎。

此刻卻也一眼瞧出了不對勁。

他立即撥通電話向中統的田湖彙報:

“有個男的剛從回春堂出來,身子骨結實得很,根本不像有病。”

“打扮也古怪。”

“一身苦力穿的粗布衣裳,偏配了副文化人才戴的眼鏡,格外紮眼!”

田湖在電話那頭毫不猶豫地命令:

“盯緊他!這人很可能是地下黨的交通聯絡員!”

“隻要抓住他,必能扯出一整條線!”

曾墨怡一案掀起的波瀾,早已不止於戴老板的疑慮。

中統的高占龍與田湖同樣對鄭耀先的身份深懷疑慮。

因而將他近期接觸過的人全都置於監視之下。

尤其是今天這位曾前往醫院的陸漢卿,更是被視作重點嫌疑對象。

“明白!”

龐雄一聽,頓時意識到這是條大魚。

興奮地搓了搓手,迅速向手下使眼色展開行動。

整個過程配合得堪稱完美,加上田湖在遠處的遙控指揮,很快便牢牢掌控了那名壯漢回去的路。

壯漢對此毫無察覺,一路徑直往回走。

直至快到榮昌百貨門口時,肚子卻忽然不爭氣地咕咕作響。

他腳步一轉,走向一旁的包子鋪,想買些早點填填肚子。

卻在這時意外瞥見了那幾個悄然尾隨的特務......

最終,他壯烈犧牲。

槍聲驟然響起的刹那,榮昌百貨二樓的袁農心頭猛地一沉。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緊接著,跑堂的夥計滿臉悲戚地衝了上來。

“是我們的人?”

“是......今天原本該是我們接頭的日子......”

“啊——!!”

袁農雙眼瞬間通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低聲嘶吼。

“天殺的鬼子六,我與你勢不兩立!”

跑堂夥計眨了眨那雙透著無辜的眼睛,小聲提醒道:

“那個......領導,開槍的人,好像是中統的特務。”

“我說是鬼子六,就是鬼子六!”

“哪怕動手的是中統,也絕對和他脫不了乾係!”

此刻的袁農已近乎偏執,全然不顧事實如何。

隻管將一切恩怨與過錯,統統扣在鄭耀先的頭上。

隻聽他斬釘截鐵地斷言:

“我嚴重懷疑,他就是那個叛變的‘風箏’。”

“把我們的情報泄露給了中統,才招來今日這場禍事!”

跑堂夥計聞言一愣,“風箏”?

那似乎不是我們這條線上的人啊。

那不是陸漢卿負責聯絡的臥底嗎?

話說回來,倘若真是那位傳說中神出鬼冇的“風箏”出賣了我們。

出事的怎麼可能隻有一個交通員?

恐怕整條線,連同榮昌百貨和回春堂,都早已被一鍋端了才對。

然而,在獨斷專行的袁農麵前,誰又敢提出半點質疑?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任誰都百口莫辯。

畢竟,袁農不僅是地下組織的負責人,更是他們的政委。

是眾人心目中不容置疑的精神領袖。

“現在......他們正叫各家店鋪派人去認屍。”

袁農眼眶泛紅,拳頭攥得死緊:

“你去吧!”

“我實在不忍心......再看我們一位優秀的遊擊隊同誌含冤而死!”

若是許忠義在此目睹這一幕,恐怕會無言以對。

原來你也知道這是一位戰鬥經驗豐富的遊擊隊骨乾?

遊擊作戰與地下工作根本是兩回事。

後者不僅需要天賦與訓練,更須徹底擺脫以往的習慣,以免暴露身份。

選派如此特征明顯的人來執行隱蔽任務,豈不是明擺著把人往火坑裡推?

可笑的是,袁農二話不說,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一盆臟水全潑向了鄭耀先。

仿佛所有錯誤決策與眼下困局,皆是“鬼子六”一手造成的。

“掌櫃的在嗎?”

就在這時,樓下又傳來一陣喧嘩。

另一群不速之客大搖大擺地闖了進來,神態囂張,進門便扯著嗓子叫嚷。

“我就是,幾位有何貴乾?”

袁農走下樓梯,腰板挺得筆直。

神情間透著文人般的傲氣,全然冇有地下工作者應有的謹慎。

反倒顯得格外突兀。

所幸,這群人並非中統或軍統的特務,而是身穿警備司令部製服的稽查隊員。

他們根本冇把袁農放在眼裡,直接將一張罰單拍在櫃臺上。

“從今天起,你們店的租金上調三成!”

“另外,每月加收五十塊治安管理費!”

袁農一聽,幾乎跳起來。

“什麼?!”

“房租前天才漲過,怎麼又要漲?”

“這治安管理費不就是保護費嗎?”

“簡直聞所未聞!”

稽查隊頭頭理直氣壯。

“嘿,那你現在聽說了!”

“你們店門口剛出了人命,說明這條街治安有漏洞!”

“往後我們可得重點巡查這一帶,你們表示表示,不合情合理嗎?”

“懂不懂規矩啊!”

“整條街早就換主人了,老黃曆也該改改了。”

“想繼續在這兒做生意,就得按新規矩來!”

“我們也是奉命辦事!”

“不服?”

“不服你告去啊!”

袁農氣得渾身發顫,幾乎破口大罵。

自從兩天前這條街的房契易主。

房租便一路飛漲,幾乎翻了一倍!

奇怪的是,那些擺攤搭棚的小販受的影響不大,卻都跟著漲價。

原本一毛錢的包子,如今賣到三毛,簡直是趁火打劫!

所有的租金壓力與高昂的生活成本,全都壓在了袁農肩上。

以往店鋪尚能略有餘裕。

如今卻連像樣的茶葉都買不起了。

現在居然還要交什麼“治安管理費”?

簡直是欺人太甚!

稽查隊頭頭嗤笑一聲。

“怎麼,有意見?”

“有意見就搬走啊!”

“正好給後麵的人騰地方,彆占著地方不賺錢!”

袁農何嘗不想硬氣一回,可他根本走不了。

這裡不僅是經營多年的地下據點,輕易不能變動。

更麻煩的是,當初租約一簽就是十年。

現在搬走,前麵幾年的租金等於全打了水漂。

隻要日子還能勉強熬下去。

為了更重要的任務,他也隻能咬牙忍耐。

大不了,過得緊巴一點!

為了縮減開支,他大手一揮,辭退了兩位經驗老到的老師傅,親自上陣。

這位平日從不沾手具體活計的“掌櫃”。

如今竟以一副“賭神歸來”般的架勢自信登場。

揚言要帶領大家扭虧為盈。

然而,現實卻讓所有夥計怨聲載道。

根本不懂經營的袁農除了瞎指揮,得罪客人之外,一無所長。

店鋪生意日漸冷清,門可羅雀。

他卻毫無自知之明,反倒怡然自得,認為自己是與員工同甘共苦。

不時還以“聯絡情報”為由,點一份外賣擔擔麵“改善夥食”。

美其名曰“慰勞領導的辛勞”。

最終,在眾夥計與下級們饑腸轆轆的幽怨目光中。

榮昌百貨的日子過得愈發捉襟見肘,前途一片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