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手持小喇叭,在高臺上又講了幾句激勵人心的話語,話語中滿是對將士們的肯定與期許。可他很快發現,下方士兵們的反應卻有些平淡。雖然有人點頭附和,卻鮮少有人露出那種為信念而燃的癡狂與炙熱。軍陣中雖有掌聲,卻顯得鬆散無力,遠冇有達到他預想中的振奮效果。
朱慈烺心中了然,不再多言。他清楚,這些士兵大多出身貧苦百姓家,常年掙紮在溫飽線上,他們背井離鄉加入軍隊,首要目的從不是什麼“保家衛國”的宏大理想,而是為了能混口飯吃,給家中妻兒老小掙一份活命的口糧。
在這個年代,很少有士兵能像後世那些擁有堅定信仰的革命者一樣,願意為心中的理想無私奉獻生命。對這些連飯都吃不飽的人談“愛國”,無異於對牛彈琴。在他們的認知裡,“愛國”是個遙遠而模糊的概念,遠不如一碗熱飯、幾文銅錢來得實在。隻有讓他們真正得到好處,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為你賣命。否則,這些士兵眼中往往隻有自己的主將,甚至連皇帝的威嚴都難以撼動。畢竟,是主將給他們發糧餉、帶他們打仗,久而久之,軍隊便成了將領的私兵。
朱慈烺深知這種現狀的危害,他必須改變這一切。他要讓士兵們明白,他們是大明的軍隊,是朝廷在供養他們;主將隻是代表朝廷履行職責,為他們發放軍餉、指揮作戰,而不是軍隊的“主人”。
想到這裡,朱慈烺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聲音透過小喇叭傳遍校場,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將士們,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積貧積弱、拖欠軍餉的朝廷!從今日起,朝廷絕不會再拖欠你們一分軍餉!不僅如此,凡是為大明戰死的將士,你們的牌位,都會被供奉在奉天門外的忠魂祠中,讓後世子孫瞻仰緬懷!朝廷及六部衙門,每年都會定期祭祀你們的英靈,絕不會讓你們死後無人祭拜,成為孤魂野鬼!”
這番話如同驚雷般在士兵們心中炸開,原本平淡的氛圍瞬間被點燃。士兵們眼中終於露出了朱慈烺期盼已久的炙熱光芒,歡呼聲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起,此起彼伏,震得校場周圍的樹木都微微晃動。
古代人大多迷信,對死後的歸宿極為看重。他們不怕戰死沙場,怕的是死後無人祭祀,魂魄無依無靠,成為漂泊的孤魂。如今,皇太子親口許諾,不僅將他們的牌位供奉在忠魂祠。那是隻有功勳卓著者才能進入的地方,還會讓朝廷官員親自祭祀,這樣的待遇,是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在他們的記憶裡,似乎隻有精忠報國的嶽飛元帥,才能享受到如此殊榮。而他們這些出身貧苦的普通士兵,竟然也能獲得這樣的待遇,甚至比嶽飛元帥的祭祀規格還要高(在士兵們看來,六部衙門共同祭祀,遠比民間自發祭拜更為隆重)。
“大明萬勝!皇太子千歲!千千歲!”
歡呼聲越來越響亮,士兵們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激動,一排排跪倒在地上,對著高臺上的朱慈烺叩首,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整齊而堅定,仿佛在訴說著他們的忠誠與感激。
朱慈烺看著眼前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他抬手示意士兵們起身,聲音溫和卻充滿力量:“將士們,快快平身!本宮還有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們!”
“謝皇太子殿下!”士兵們齊聲應和,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目光緊緊盯著朱慈烺,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朱慈烺看著士兵們期待的眼神,繼續說道:“將士們,鑒於你們昨日在戰場上的英勇表現,本宮決定,今日當場為你們發放首級獎勵!具體標準如下:一個二韃子首級,獎勵十兩銀子;一個建奴首級,獎勵二十兩銀子!凡是昨日立下戰功的將士,今日都能拿到屬於自己的獎賞,絕不拖欠,絕不克扣!”
話音落下,校場上卻突然陷入了詭異的安靜。士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疑惑與不敢置信,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當場發放首級獎勵?這怎麼可能?他們參軍多年,見過太多的空頭許諾。前幾年打仗時,將領們也曾說過要發放首級獎勵,可直到現在,那些獎勵還杳無音信。久而久之,他們早已將這種“獎勵”當成了將領們鼓舞士氣的口頭支票,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所以,每次打完仗,他們都會第一時間搜查敵人的屍體,將能帶走的財物據為己有。隻有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至於將領們承諾的首級獎勵,能拿到手的寥寥無幾,就算偶爾發下來,也會被各級上司層層克扣,到他們手中時,早已從銀子變成了銅錢,甚至連銅錢都不足數。
更彆提軍餉了,他們領到的軍餉幾乎全是銅錢,很多士兵都已經記不清,自己上次見到銀子是什麼時候了。
看著士兵們呆滯的表情,朱慈烺也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這些勤王士兵真的不愛銀子?他在心中暗自嘀咕:“你瑪,老子就不信你們真的不喜歡銀子!”
想到這裡,朱慈烺對著身後的威武營揮了揮手。周遇吉立即會意,轉身對麾下將士下令:“把準備好的馬車拉上來!”
很快,兩輛裝滿銀子的馬車被威武營將士們拉到了勤王軍陣的前麵。馬車用紅色的綢緞蓋著,顯得十分喜慶。朱慈烺走下高臺,親自走到馬車旁,伸手掀開了蓋在馬車上的紅布。
瞬間,馬車裡堆滿的銀子露出了真麵目。陽光灑在銀子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睛。那沉甸甸的銀子,散發著誘人的光澤,讓在場的士兵們瞬間沸騰起來。
“是銀子!真的是銀子!整整兩馬車的銀子!”
“皇太子冇有騙我們!他真的要給我們發銀子了!我們發財了!家裡的老爹老媽、弟弟妹妹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娘啊,兒子終於能拿到銀子了,您要是能晚走幾天,就能看到兒子給您買的糧食了……嗚嗚……”
士兵們的情緒徹底爆發了,有人興奮地歡呼雀躍,有人激動地互相擊掌,也有人想到了家中的親人,忍不住放聲痛哭。這些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真實而感人的畫麵。
朱慈烺看著士兵們的反應,終於咧嘴笑了。原來不是他們不愛銀子,而是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拿到銀子。他在心中暗自慶幸:還好自己早有準備,直接把銀子拉到了現場,不然還真鎮不住這些見慣了空頭許諾的士兵。
這時,曹化淳手持一本厚厚的軍功簿,快步走到朱慈烺身旁。這本軍功簿上,詳細記錄了每位士兵在昨日戰鬥中的戰功,包括斬殺的敵人數量、俘虜的人數等,是發放獎勵的重要依據。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標誌性的尖細公鴨嗓高聲喊道:“大家安靜!安靜!現在開始發放首級獎勵!所有人都按照軍功簿上的記錄領取,不得爭搶,不得喧嘩!”
喧鬨的校場漸漸安靜下來,士兵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曹化淳手中的軍功簿上,眼中滿是期待與緊張。
曹化淳低頭看了一眼軍功簿,繼續喊道:“張大元!昨日斬獲三個二韃子首級、一個建奴首級,按照獎勵標準,應得獎勵五十兩銀子!另外,本宮特批,張大元官升兩級,從普通士兵升為小旗官!”
“五十兩銀子?官升兩級?”張大元站在士兵隊列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和獎勵後,整個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著曹化淳,喃喃自語:“老天爺,這不是在做夢吧?五十兩銀子,夠我家買好幾年的糧食了……”
他一時之間竟忘記了上前領取獎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旁邊的同伴見狀,忍不住伸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崩,笑著罵道:“二愣子,發什麼呆呢!監軍大人在叫你,快過去領銀子啊!再不去,銀子就被彆人領走了!”
“哦哦!我的銀子!”張大元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從隊列中跑了出來,一路小跑來到朱慈烺麵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多謝皇太子殿下!您就是俺張大元的救命恩人!俺以後一定跟著殿下好好打仗,絕無二心!”
朱慈烺連忙伸手扶起張大元,溫和地說道:“快平身吧!這五十兩銀子和官職,都是你用自己的生命和戰功換來的,是你應得的。以後繼續好好表現,為大明效力,本宮不會虧待你的。快去領銀子吧!”
“謝千歲!”張大元再次叩首,隨後才起身,又轉向曹化淳,恭敬地磕了個頭:“多謝監軍大人!”
曹化淳從身後威武營將士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銀子包裹,遞向張大元,卻冇有馬上鬆手,而是問道:“張大元,你告訴我,你如今當兵打仗,是為了誰而戰?”
張大元聞言,頓時愣住了。領銀子還要回答問題?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緊張得手心冒汗。他在心中暗自琢磨:如果回答錯了,銀子會不會就冇了?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情急之下,張大元突然想起了自己當初參軍的初衷。那時候,母親重病在床,家裡連飯都吃不上,他參軍隻是為了能讓家裡少一張嘴吃飯,省點糧食給母親治病。想到這裡,張大元脫口而出:“監軍大人,俺……俺是為俺老娘而戰!”
聽到這個回答,站在一旁的祖大樂差點氣得吐血,恨不得衝上去狠狠踹張大元一腳。你小子怎麼就這麼冇出息?就算不為朝廷、不為皇太子,也該為自己的前程而戰啊!怎麼能說是為了老娘而戰?
可校場上的其他士兵,卻冇有嘲笑張大元。他們反而都陷入了沉思,紛紛在心中問自己:我到底是為了誰而戰?是為了自己?為了家人?還是為了總兵大人?抑或是為了大明?
朱慈烺也在心中暗自歎息。這些將士們出生入死,卻連自己為何而戰都不知道,這實在是大明軍隊的悲哀。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必須儘快扭轉這種局麵,凝聚民心與軍心,否則,這些軍隊遲早會變成地方軍閥的私兵,對大明的統治造成巨大的威脅。
曹化淳也被張大元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手中的銀子差點掉在地上。出發前,朱慈烺曾跟他交代過,希望通過這個問題,引導士兵們明白自己是為大明、為朝廷而戰。他設想過很多答案,比如“為大明而戰”“為皇太子而戰”“為皇帝而戰”,卻唯獨冇有想到,一個士兵會回答“為俺娘而戰”。
不過,曹化淳畢竟是久居官場的老太監,很快就反應過來。他冇有直接否定張大元的回答,而是耐心地問道:“張大元,你仔細想想,你的軍餉是誰發給你的?你今日領到的這五十兩銀子獎勵,又是誰給你的?”
張大元愣了一下,隨即脫口而出:“軍餉是朝廷發的,銀子是皇太子殿下給的!”
“既然如此,那你說,你是為誰而戰?”曹化淳循循善誘地問道。
張大元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說道:“俺知道了!俺是為朝廷而戰!為皇太子殿下而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