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文淵沉默良久,終於鬆開手,茶杯落在厚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身,拿起專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語氣已經恢複了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目標已脫離東京,返回京城。‘牡丹盒’未在隨身行李中發現,但目標反應異常果斷,疑似已警覺。

請求批準執行‘b計劃’,加強對目標及其社會關係的偵查力度,同時準備啟動京城接觸方案……是的,我請求親赴京城。這次,我不會再給他機會。”

掛斷電話,顧文淵整理了一下西裝,又恢複了那副儒雅的模樣,但鏡片後的眼神,已銳利如刀。

東京一局,他失了先手。但遊戲,遠未結束。

——

飛機上,趙振國閉目養神,但大腦一刻未停。

不知道高橋是否已收到並執行了紙條上的指令,但他已做了在東京條件下能做的最緊急安排。

現在,他隻希望安德森動作夠快,能在顧文淵或其它未知勢力註意到那個盒子之前,將它從婉清身邊安全轉移。

伊爾-62客機降落在京城機場的跑道上。

剛下飛機,趙振國和小吳就看見了周振邦。

“振國同誌,小吳同誌,一路辛苦了。我來接你們,車在那邊。”他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

上車後,轎車平穩地駛離機場。

“擦把臉,喝口水。”周振邦的語氣聽起來還算平和,但眉頭微蹙,“東京的事情,我知道了。”

趙振國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和油光,冰涼的感覺讓人精神一振。

“東京民航那邊……”

“嗯,你們買了ca926的票後不到半小時,民航總局值班室就接到了東京辦事處的加密電話,通報了兩位特彆的同誌緊急購票回國的特殊情況,請求國內做好接應和記錄。”

“辦事處的同誌很負責,按規程報了。我接到消息,就直接過來了。”

“路上還順利嗎?”周振邦問,聲音裡帶著關切。

“還算順利。”趙振國回答,同時從貼身內袋裡取出膠卷暗盒。

周振邦接過暗盒,手指在塑料外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特製的小鉛盒,將膠卷暗盒仔細地放了進去,扣好鎖扣。

整個過程他冇有說話,但緊繃的嘴角稍微放鬆了一絲。

——

車子停在趙家胡同口,周振邦拍了拍趙振國的肩膀:“什麼都彆想,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再找你。”

趙振國點點頭下了車。

回到熟悉而略顯清冷的家中,連日來的緊張、東京街頭的追逐、顧文淵莫測的眼神、對婉清深深的擔憂……所有情緒被疲憊壓著,卻仍在腦海深處翻騰。

他草草洗漱,倒在床上,幾乎瞬間就被睡意吞噬,但睡眠並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將趙振國從淺眠中驚醒。他迅速起身,披上衣服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周振邦,手裡提著個網兜,像是順路買了早點。

“這麼早……”

“進去說。”周振邦閃身進屋,順手將門關上。

他把網兜放在桌上,鋁飯盒裡是還溫熱的豆漿和油條。

“還冇吃吧?邊吃邊談。”

“昨晚,膠卷已經緊急送洗,初步研判,非常有價值。你又立了大功。”

趙振國喝了口豆漿,等待下文。

周振邦這麼早來,絕不會隻是為了表揚自己,他更關心東京和媳婦的事情一些。

“但是,”周振邦話鋒一轉,“東京的事情,以及你們在飛機上遇到的那個顧文淵,我必須跟你深入談談。這個人,和他背後的東西,比我們最初預想的要複雜、危險得多。”

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裡麵是幾頁打字機打印的材料和一些手寫筆記。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以及你們回來後高橋同誌補充的緊急彙報,‘顧文淵’很可能是一個化名。他的真實身份,我們還在加緊核實,但目前有幾個關鍵線索指向非常明確。”

他抽出一張帶有手寫批註的紙。

“第一,此人精通中文、日文和英文,對晚清至民國時期的中國文物,尤其是帶有家族標記、特殊工藝或可能藏匿信息的物件,有異乎尋常的興趣和專業知識。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在紐約、東京、香港三地,偶爾出現在臺北和東南亞,行蹤詭秘,目的性極強。”

“第二,”周振邦又抽出一張紙,手指點著上麵的幾行字,“東京方麵對‘東亞文化遺產保護研究會’的初步調查顯示,這個機構成立於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後,表麵上是民間學術組織,致力於‘保護和研究流散海外的東亞文化遺產’。但實際上,其資金和人員背景複雜,與日本某些右翼財團、前外務省情報人員,甚至與灣島某些特殊機構都有若即若離的聯係。顧文淵,或者說他背後的勢力,很可能與這個研究會有著極深的淵源,甚至可能就是其核心人物之一。”

趙振國放下手裡的油條,神情專註。每一個信息都在印證他之前的直覺,顧文淵絕非普通收藏家或學者,其出現和追問,帶有強烈的目的性。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周振邦的聲音壓得更低,身體微微前傾,仿佛要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趙振國耳中,“我們連夜調閱、比對了一些特殊時期的絕密檔案。48年至49年間,有一批極為敏感和珍貴的文物、檔案、信物,通過各種隱秘渠道流出大陸。其中一部分去了灣島,一部分流散香港,還有一部分……至今下落不明,成為各方追索的目標。”

據我們了解,那個時期,許多身處關鍵位置的家族、要員、機構,習慣於在一些看似普通的日常物品、家具、工藝品中設置精巧的暗格,藏匿重要的文件、印信、密碼本,甚至是人員名單、聯絡方式和龐大的資產憑證。”

趙振國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喉嚨有些發乾:

“你的意思是,婉清手裡的那個紫檀螺鈿梳妝盒,很可能就是這類物品?”

“可能性非常大。”周振邦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神色無比嚴肅,“紫檀螺鈿,牡丹纏枝紋……這些特征,結合顧文淵異常緊迫的追問,讓我們聯想到了檔案中記載的一位在49年前後於海市神秘消失的‘沈先生’。

這位‘沈先生’表麵上是頗有影響力的銀行家、大收藏家,社交廣泛,但實際上,根據零星線索推斷,他很可能承擔著為某個極為重要的係統進行秘密聯絡、資金轉移和物資籌備的任務。

他的突然失蹤,以及他可能隨身攜帶或事先隱藏起來的一批‘東西’,成了一個遺留多年的曆史謎團。幾十年來,境內外多方勢力,似乎從未停止過對相關線索的暗中搜尋。”

“如果真是這樣,那婉清她……”趙振國最深的擔憂被徹底勾起,妻子獨自在波士頓,守著這樣一個可能引來巨大危險的物件,簡直如同身處風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