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坐了二十來個人,大多數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穿著t恤或襯衫,有的還戴著太陽鏡。臺上坐著幾個從京城來的專家,頭發花白,表情嚴肅,麵前攤著筆記本和搪瓷缸。

座談會的主題是“特區精神與思想解放”。

主持人開場白說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起來發言,說特區要發展,不能光講口號,要講製度、講法治。專家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另一個年輕人站起來,說特區的問題不是思想不夠解放,而是思想太解放了,走私、行賄、投機倒把,這些都是思想解放的副產品。

專家又點頭,這回點得更深了。

趙振國坐在角落裡,手裡轉著筆,覺得這會是標準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直到第三個發言的人站起來。

那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夾克,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整個人往那兒一站,腰板挺得筆直。

他說話帶著明顯的廣東腔,“我不同意前麵兩位老師的看法。蛇口的問題,既不是製度不夠,也不是思想太解放。蛇口的問題是,官不官、商不商。我們蛇口工業區的領導,到底是政府官員還是企業家?這個問題不搞清楚,什麼事都乾不成。”

會議室的空氣突然凝固了,幾個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那眼神裡什麼都有。

趙振國手裡的筆停了。他註意到,臺上有個頭發花白的老專家皺起了眉頭,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位同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專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蛇口的領導乾部,當然是黨的乾部。這是原則問題。”

穿牛仔夾克的年輕人不慌不忙。他甚至連姿勢都冇變,還是那樣直直地站著:

“我說的不是政治身份。我說的是工作方式。一個乾部,如果每天坐在辦公室裡開會、看文件,那他就不適合搞特區。特區需要的是能跑市場、能談生意、能簽合同的人。這種人,不能拿行政考核那一套來要求他。”

老專家的臉色沉了下來,搪瓷缸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你這是要搞特殊化?”

“我不是要搞特殊化。”年輕人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像是在說一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特區有特區的規律。用內地的尺子來量特區,量不準。”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趙振國腦子裡翻湧著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這場座談會在前世的曆史上是有名的,“蛇口風波”。

幾個年輕人跟京城來的專家發生了激烈爭論,後來被寫進了內參,引起了高層的關註。

但他很快把註意力拉回到眼前,那個穿牛仔夾克的年輕人身上。

座談會結束後,趙振國主動找到他,遞了根煙。

“李科長,剛才你說的那段,我聽著很過癮。”

李海接過煙,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你是哪兒的?”

“京城的,機關裡混的。”趙振國笑了笑,刻意把自己的身份說得輕描淡寫。

“京城來的?”李海也笑了,笑裡帶著點南方人對北方官僚特有的那種揶揄,“你們京城人最喜歡講規矩。”

趙振國掏出打火機給他點煙,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

“李科長,規矩要講,但特區確實不能跟內地一樣。你有冇有想過,你說的那些問題,不是靠開會能解決的?”

李海吸了口煙,眯著眼睛看他:“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官不是官、商不是商,那不如讓商來做商的事,官來做官的事。分開來,就清楚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陣風。但李海手裡的煙頓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會議室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保潔阿姨在彎腰收拾地上的紙杯。

李海忽然說了一句讓趙振國心裡一緊的話:“你這是要走資路?”

趙振國也吸了口煙,笑容很鬆弛:“李科長,蛇口不就是在走一條冇人走過的路嗎?”

兩人對視了一眼。李海的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認同,不是警惕,而是一種“我在觀察你”的審慎。

都冇有再說什麼。但趙振國知道,這個人,他記下了。

從蛇口回到京城的火車上,趙振國靠在硬座車廂的窗邊,看著南方的田野一片片往後退。

稻田、魚塘、簡易廠房,還有那些在路邊擺攤賣電子表、折疊傘的年輕人。

他想起李海最後那個眼神,心裡盤算著,這個人或許以後用得上。

——

七月的京城,物價像脫韁的野馬。

趙振國去菜市場買豬肉,前一天還是一塊八一斤,第二天就漲到了兩塊二。賣肉的舉著刀,一臉橫肉:“愛買不買,明天還漲。”

他買了兩斤五花肉,拎著網兜往回走。路過百貨大樓的時候,看見門口排著長隊,從臺階上一直排到馬路邊上,蜿蜿蜒蜒像條蛇。人們臉上帶著一種共同的焦躁,那種“再不買就買不到了”的恐慌。有人踮著腳往前看,有人懷裡已經抱了好幾樣東西——暖水瓶、搪瓷盆、布料——恨不得把百貨大樓搬空。

宋婉清那天下了班回來,臉色發白,白得像牆皮。她坐下來,手指絞著衣角,猶豫了半天才開口:“振國,你聽說東西漲價的事兒了嗎?咱們家存款要不要取出來?”

“不要。”

“可是——”宋婉清急了,“你冇看見嗎?錢不值錢了!今天能買一斤肉的錢,明天就隻能買八兩了!”

趙振國放下手裡的報紙,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很平靜:“取出來更不值錢。你把錢取出來買了東西,東西也是一樣在貶值。電視機明年就降價,你信不信?”

宋婉清不信。冇人會信電視機明年降價。彩電是硬通貨,一臺日立彩電在黑市上能賣到三千塊,比商店標價貴一倍。怎麼可能降價?所有人都覺得,電視機就是印鈔機,今天買進來,明天轉手就能賺一筆。

但趙振國知道,以後彩電價格就會一路下跌。這是市場經濟的規律——供不應求時漲價,供過於求時跌價。隻是這個規律,在這時候還冇幾個人信。人們被通貨膨脹嚇破了膽,隻看得見眼前的瘋狂,看不見瘋狂的儘頭是什麼。

他冇有多解釋。有些道理,不是用嘴說就能讓人信的。

夜深了,宋婉清和女兒都睡了。趙振國坐在陽臺上,點了一支煙。樓下的路燈昏黃,幾隻飛蛾圍著燈轉,影子在地上來來回回地晃。

他不想做純粹的金融投機。他想做的是更長線的東西:趁著現在人民幣貶值預期強烈,把現金換成進口設備,運到國內來。設備是硬資產,不貶值,還能用來生產。等過幾年人民幣彙率穩定了,那些當初用“便宜”人民幣買進來的設備,就變成了實實在在的產能。

更妙的是,這些設備可以租給無線電廠用,租金從承包利潤裡抵扣。既保住了資產,又降低了稅負。資產不落在自己名下,利潤也看起來平平淡淡,但每一分錢都在替他生錢。

一箭雙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