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玥轉頭看向右舷。
輔拖輪的船艏正猛然朝那艘“毒蜘蛛“的船艉方向紮過去,柴油機發出負載過重時的沉悶嘶吼,船身傾斜出一個駭人的角度,海水從舷邊漫上來。
輔拖輪的駕駛員站在駕駛臺前,一隻手死死掌著舵輪,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隻手朝身後的船員比劃著壓過去的手勢。
輔拖輪馬力不大,但勝在機動靈活。
船艏切入“毒蜘蛛”船艉右側水流的一瞬間,掀起的橫浪讓那艘灰色軍艦的船身產生了一陣明顯的偏擺,它正在完成的那個截停角度被打亂了半拍。
船體晃動中,那條剛掛上“鯨“舷牆的纜繩被繃緊又鬆脫,鐵鉤從鋼板上刮落,帶出一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但就在這個間隙,那艘“毒蜘蛛“的艦艏主炮突然吐出一團橘紅色的火光。
冇有警告,冇有喊話。
第一發炮彈就那麼徑直落了下來,砸在主拖輪左舷前方不足五十米的海麵上,炸起一道十多米高的水柱。
爆炸的衝擊波推著碎浪拍上甲板,整艘船都震了一下,鋼製艙壁嗡嗡作響。
君玥被慣性甩得撞在海圖桌角上,肋下一陣劇痛,眼前發黑。
她顧不上揉,猛地抬頭看向前方,第二發炮彈緊接著來了,這一次更近,水花濺上駕駛艙的舷窗,鹹澀的海水糊了滿窗,月光碎在裡麵什麼都看不清。
“它開炮了!它在警告射擊!”馬國棟吼了一聲,一把扯過另一隻話筒,“主拖輪!主拖輪!炮位就位,給我打回去!”
主托輪上的機關炮開始轟鳴。
炮手咬著牙扣下扳機,一串曳光彈劃破夜空,拖著橘紅色的光尾朝“毒蜘蛛“的艦橋方向掃過去。
但這點火力在“毒蜘蛛”麵前實在太寒酸了。
23毫米炮彈打在它的舷側裝甲上,隻濺起一片火星,鐺鐺鐺地彈開,連個凹坑都冇留下。
那聲音密集而徒勞,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
而“毒蜘蛛“的ak-176艦炮在調整射角之後,直接一發近失彈落到了主拖輪右舷外不到十米處。
爆炸的衝擊波將主拖輪上層建築的一排舷窗全部震碎,玻璃碴子飛濺了一地。
炮手被氣浪掀翻在地,機關炮的射擊頓時啞了火,最後幾發曳光彈歪歪扭扭地飛向天空,然後熄滅。
“壓製住了!“馬國棟臉色鐵青,嘴角繃成一條直線,“主拖輪炮位失能,對方在調整射角,下一發可能要直接命中!“
君玥從駕駛艙破碎的窗洞望出去,“毒蜘蛛“已經再度加速。
它的船身貼著“鯨“號的左舷壓過來,柴油機的震動透過海水傳到“鯨“號的船殼上,從腳底升上來,鼓點一樣敲在每個人的胸口。
兩船間距縮小到不足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對麵甲板上有人拋出了帶鐵鉤的纜繩。
鉤爪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鐺“的一聲扣在“鯨“號舷牆的欄杆上,緊接著第二條、第三條纜繩也飛了過來,鐵鉤咬住鋼板,繩身繃緊,把兩艘船死死拉在一起。
幾個穿雜色作訓服的身影已經踩上了舷牆,自動步槍的槍口朝下,瞄準著“鯨“號的甲板方向。
君玥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那種漠然的表情——不是凶狠,不是狂熱,是一種完全抽離了情緒的麻木。
他們隻是來做一件事,做完就走。
馬國棟拔出手槍,拉開駕駛艙的門衝了出去。
他衝到右舷甲板上,隔著湧動的海麵和搖晃的船身,朝那個方向連開兩槍——砰,砰——曳光在夜空中劃過,逼退了第一個試圖翻越欄杆的人。
那人縮回舷牆後麵,但更多的人湧了上來。
左側舷牆外已經有兩個人跳上了甲板。
他們的戰術動作乾淨利落,落地便半跪,槍口掃出一梭子彈,打得甲板上的鋼板火星四濺。
卡裡姆的人衝上來,槍聲在狹窄的甲板上響成一片。
有人倒下,有人匍匐,有人貼著艙壁移動,近身交火在鋼鐵的方寸之間展開。
君玥站在駕駛艙裡,透過破碎的舷窗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按在海圖桌上,指尖發白。
她能聽到甲板上的叫喊聲、槍聲、金屬碰撞聲,還有海浪拍打船殼的沉悶響聲。
月光照在那些交纏的人影上,把一切都照得過於清晰了——每一個動作,每一聲呼喊,每一滴濺在甲板上的血。
怎麼辦?怎麼辦?
任由他們把主托輪上的人打死,然後把鯨拖走嗎?
就在這個千鈞一發的時刻——
雷達屏幕突然亮起兩個高速移動的光點。
從海峽入口方向疾馳而來,航速超過二十節。
光點在屏幕上迅速放大,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君玥隻來得及瞥了一眼屏幕,便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咆哮聲,低沉而有力,像兩頭被激怒的虎。
緊接著是兩串密集的炮火撕裂夜空的聲音,連綿不絕的爆響在狹窄的海峽之間來回激蕩,震得人耳膜發痛。
兩條灰色的船從夜霧中衝了出來。
它們的船艏各裝著一門雙聯裝三十毫米速射炮,炮口噴出的火舌在黑暗中拉出兩道明亮的弧線,炮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毒蜘蛛“的船身和甲板上。
那艘灰色軍艦的裝甲雖然厚實,但速射炮的彈著點太過密集,密集到冇有死角,裝甲吃得住,上層建築和天線陣列卻扛不住。
瞬間就有幾發擊穿了艦橋側麵的薄鋼板,在內部炸開幾團火光,火焰從破口處舔出來,照亮了甲板上那些襲擊者驚惶的麵孔。
已經跳上甲板的幾個襲擊者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火力嚇得伏倒在地,有人扔掉步槍抱住了頭。
卡裡姆的人趁機反擊,在甲板上來回穿插,將他們一步步逼退回船舷外,繩索被割斷,鐵鉤被踢落水中。
那兩條船冇有絲毫猶豫。
它們一左一右地包抄過去,炮火持續壓製,火舌在夜空中織出一張密密的網。
同時用船艏撞擊“毒蜘蛛“的船艉兩側,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悶的巨響,迫使它鬆開對“鯨“號的鉗製。
“毒蜘蛛“上的主炮急忙調轉方向試圖反擊,但小船的機動性遠在它之上,它們在海麵上劃出急遽的弧線,忽左忽右,忽前忽後,炮手根本來不及鎖定目標。
反而是自己的艦橋和天線陣列被速射炮打得七零八落,幾處艙室冒出黑煙,火焰從破口處躥出來,舔舐著月光下的夜空。
雙方在海峽狹窄的水道裡纏鬥了將近十分鐘。
“毒蜘蛛“的火力原本凶猛,但兩條快艇的炮火配合默契,始終保持著左右夾擊的態勢,不給對方從容瞄準的機會。
它們像兩條獵犬圍著一頭受傷的野豬,反複撕咬,且戰且進。
夜色在炮火中逐漸褪去。
東方的海天線開始泛出一層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月光變淡,海麵從碎銀轉為暗藍,再轉為灰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