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國的指令很明確:不走馬六甲,不走灣島海峽,從印度洋南部繞行,穿過巽他海峽,進入爪哇海,然後一路向東折向北,沿菲國東側外海北上,繞過巴士海峽東側,沿灣島以東洋麵繼續北行,隨後切入東海,再經黃海北上,最終在遼東半島沿岸某處隱蔽靠岸。
這是一條貼著龍國整個東部海岸線外側、巧妙避開所有繁忙航道和敏感水域的漫長迂回路線。
這是一條漫長的路。
按照“鯨”的滿載排水量和經濟航速計算,走完這條路線,需要將近兩年。
兩年裡要穿越赤道無風帶兩次,要經曆印度洋夏季的颶風季和西北太平洋的臺風季,要在至少六個國家的專屬經濟區邊緣小心翼翼地擦過。
君玥在船上的日子過得比任何人都沉重。
她每天淩晨四點半準時起床,先檢查電臺室的所有設備,然後上到船橋看海圖,校正陀螺羅經的偏差,和值班舵手核對六分儀測得的太陽高度角。
這是九十年代遠洋船上最可靠的導航方式,gps當時還冇有完全開放民用精度,軍用碼更是加密的。
她手裡有一本厚厚的觀測記錄冊,用藍黑墨水鋼筆一筆一劃地寫著每天的經度、緯度、航向、風速、浪高、海流方向。
字跡工整的像印刷體,那是她在海上跟自己較勁的方式。
馬國棟主要負責船上的物力和人力調度。
兩年裡他們補給了三次,全部是在夜間,跟趙振國安排好的補給船在公海上無聲地靠幫。
補給船來的時候不開燈,靠雷達和紅外信號對接,把成箱的罐頭、壓縮餅乾、燃油、柴油發電機濾芯、海水淡化膜組件還有藥品和淡水一箱箱吊運上來。
馬國棟每次都親自在甲板上盯著吊臂,嘴裡叼著根冇點的煙,腳邊擱著那把螺絲刀,像個在工地監工的工頭。
補給完畢之後,補給船會用一根撐杆把一條細纜繩推過來,纜繩上係著一卷密封的塑料筒。
那些信用暗語寫成,囑咐他們航線上要註意哪些可疑船隻、哪些海域有新的巡邏頻率、哪個國家的海岸警備隊最近換了新裝備。
兩年裡“鯨”號遇見過兩次危險。
一次是在爪哇海中部,一艘印尼海軍的巡邏艇突然出現在十五海裡外,航向正對著他們。
馬國棟立刻下令全船無線電靜默,所有艙室熄燈,把“鯨”號當成一塊漂著的暗礁,主機降速到最低怠速,連螺旋槳攪動水花的噪音都壓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
那艘巡邏艇用探照燈在海麵上掃了整整二十分鐘,光柱無數次擦過“鯨”號的船舷邊緣,但最終拐了個彎朝北去了。
馬國棟在機艙裡默默擰鬆了三個燃油閥,隨時準備緊急加車逃走,最後冇用上。
第二次是在菲國東側外海,臺風剛過,海麵上湧著六米的浪頭。
“鯨”號在這樣的海況裡隻能硬扛,船體在巨浪中上下顛簸,甲板上的固定纜索被扯斷了兩根。
君玥在船橋裡站著,一手扶著窗框一手攥著對講機,指揮水手在浪湧間隙裡重新綁紮。
馬國棟在機艙待了整整十八個小時,每隔一個小時就要手動調節一次主機的轉速匹配,防止螺旋槳在惡劣海況中空轉燒毀軸承。
那天夜裡君玥暈船暈的臉色發白,但她始終冇有離開船橋半步,硬是撐到了天亮。
兩年裡船上的三十來號人都瘦了一圈。
洗菜用的淡水從每天兩噸壓縮到一噸,洗澡隔三天才能有一次,每次限時三分鐘。
有人開始長口瘡,有人牙齦出血,還有人因為長期缺乏日照而出現輕度抑鬱的症狀。
馬國棟在夥食上想儘辦法,他把豆子泡發芽,讓廚子用有限的麵粉蒸饅頭,還偷偷在機艙的廢熱管旁邊辟出一小塊地方種了幾盆蒜苗。
那點綠意是整條船上最珍貴的景色,每次水手們路過機艙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但君玥和馬國棟誰都冇有說一句抱怨的話。
他們都知道這條船要回的地方是哪裡。
兩個人心裡都有一根弦繃著,從起航那天就繃著,到了第三個月、第六個月、第十二個月、第十八個月,那根弦始終冇有鬆過。
第二十一個月的時候,君玥在航行日誌上寫下了這樣一行字:
“今日越過北緯十度,航向正北,距離預定接入點約一千二百海裡。船體狀況良好,主機運轉正常,人員精神狀態穩定。”
接下來的航程裡,他們開始接近整條路線上最微妙的一段——灣島海峽。
繞過巴士海峽東側之後,“鯨”號冇有立即折向西北。
馬國棟在海圖桌前站了整整一個下午,手指沿著灣島以東那條深色等深線慢慢往北推,每隔半小時就標一個新點。
他在等一個窗口期。
天氣預報說,未來七十二小時內,灣島海峽北部有一道鋒麵正在形成,預計在後天淩晨帶來大範圍陣雨和低雲層,海麵能見度將驟降到不足一海裡。
“就是那個時間。”馬國棟把鉛筆擱在海圖上,轉過身對君玥說,“雨幕能擋住光學觀測,低雲會乾擾紅外,剩下的隻有雷達,隻要我們給他們一個明確的回波身份,他們就不會浪費彈藥來查一條‘普通貨輪’。”
君玥冇有回答,隻是走進電臺室,把那臺備用的大功率信號發射器從防水箱裡搬出來,固定在操作臺上。
那臺設備是趙振國通過特殊渠道弄來的,通過一艘漁船送過來的,這東西能模擬七種不同型號商船的ais應答特征,包括船名、呼號、吃水深度、航向航速,甚至連船艏向的微小偏差都能仿得一模一樣。
她選了最穩妥的那個偽裝身份:一艘註冊在巴拿馬旗下的三萬載重噸散貨船,船齡十二年,近期航線記錄顯示它正在從新加坡駛往韓國釜山。
這個身份的好處是,它的航跡恰好會與“鯨”號在灣島海峽內的航向重疊約兩百海裡,即便臺方的海事監控係統做航跡比對,也不會發現明顯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