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周家悲痛不比你們少,你何必句句質疑、字字揣測?”
“我是她丈夫,我不知情。”
謝琮瀾聲線發冷,“她生病,治療、病危,離世,我身為丈夫,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你們周家憑什麼替她做主,替她隱瞞一切?”
周京羨緩緩開口,聲音清淡卻字字鋒利。
“憑她不想讓你知道,憑她不想再和你、和謝家,有半點牽扯。”
全場瞬間安靜。
寧家人愣住了,茫然看著雙方對峙。
謝老太太輕輕歎氣,冇有阻攔。
她心裡清楚,周硯說的,是實話。
謝琮瀾死死盯著周硯。
“你再說一遍。”
“我說,”周京羨不懼他的壓迫,坦然對視,“寧霧後期所有決定,都是她本人意願。”
“她不想你插手她的治療,不想你得知她的狀態,更不想你繼續困住她。”
“她走得安靜,就是她想要的結局。”
寧母這時候,裝著淚眼朦朧,茫然發問。
“……霧霧是過得不開心嗎?在謝家受委屈了?”
無人回答。
都知道她假惺惺。
周母輕聲安撫寧母:“逝者已矣,彆再多想了。讓孩子安息最重要。”
她就說幾句體麵話。
“她是我妻子,生是謝家人,死是謝家鬼,她的身後事,輪不到外人全權做主。”
“謝先生。”周父語氣嚴肅下來,“婚姻在世時,你們是夫妻。人既離世,緣分兩清。”
“她最後一程的體麵,由我們娘家人負責,理所應當。”
“你若是真的疼她、惜她,就該讓她安安靜靜落幕,不必再三追問、反複撕扯。”
“追問?”謝琮瀾。
周京羨淡淡開口:“你從前不在乎,現在不必假裝在乎。”
謝老太太適時開口壓住僵持的氣氛。
“好了,不必爭執,今日是送寧霧的日子,不是吵架的場合。流程照常走吧。”
工作人員上前,輕聲詢問:“三方家屬確認無誤,可以辦理骨灰領取交接手續了。”
周家率先點頭:“確認。”
寧家含淚點頭:“確認。”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謝琮瀾身上。
謝琮瀾站在原地。
他清清楚楚知道,這裡麵有問題。
清清楚楚知道,所有人都在瞞著他。
知道李深守口如瓶,知道周家刻意清空所有記錄,知道寧霧的離開處處是破綻。
所有人都告訴他——寧霧死了。
良久,他喉間滾動。
“確認。”
肅穆的大廳裡,流程正式啟動。
-
殯儀館的肅穆儀式徹底落幕,往來的賓客儘數散去。
謝家、寧家、周家的人早已陸續離開,空曠的場地徒留一片死寂的落寞。
寧悅的身影從側方的林蔭道走出來,一身素色衣裙,眉眼帶著恰到好處的哀傷。
她刻意等到所有人離場,才緩步走到獨自佇立的謝琮瀾身前。
男人依舊維持著筆直的站姿,黑色西裝襯得身形愈發清瘦挺拔。
隻是周身冷意沉沉,冇有半分剛送彆亡妻的悲痛。
他目光落在遠處空曠的靈堂門口。
寧悅停下腳步,輕聲開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琮瀾,葬禮結束了,一切都還好嗎?你還好嗎?”
謝琮瀾緩緩收回目光,側頭看向她,神情平淡無波,聽不出半點起伏。
“嗯,一切順利。”
簡簡單單四個字,冷淡疏離,
仿佛今天送走的,不是相伴他數年的妻子寧霧,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普通儀式。
寧悅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換上溫柔惋惜的神色,語氣軟軟的,帶著刻意營造的難過。
“順利就好。”
“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還是冇法接受,好好的人,突然就冇了。”
“寧霧走得太突然了,我心裡真的特彆難受。”
她垂著眼,裝作黯然神傷的模樣,繼續說道:“這段時間我一直不敢打擾你,知道你心情差。”
“事情終於塵埃落定,我們之前說好的計劃,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謝琮瀾薄唇微抿,冇有接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寧悅抬眼,對上他淡漠無波的眼眸,鼓起勇氣直白開口:“我們可以準備出國了。”
“遠離這裡的一切,換個環境,對你也好,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我會陪著你的。”
她認認真真打量著眼前的男人,試圖從他眉眼間捕捉到一絲悲傷。
可什麼都冇有。
謝琮瀾的眉眼太冷,太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冇有紅的眼眶,冇有沉鬱的頹廢,冇有失去摯愛的崩潰,從頭到尾,隻有一片波瀾不驚的漠然。
寧悅心裡默默思忖。
看不出來,他有半分難過。
從前她總覺得,謝琮瀾對寧霧是有感情的。
哪怕是偏執的占有,哪怕是強勢的禁錮,總歸是在意的。可直到寧霧離世,她才徹底看清。
或許,他是真的不愛寧霧。
隻是身為謝太太,寧霧是他麵子上最完美的擺設,是他人生履曆裡不可或缺的一項體麵資產。
所謂的深情,所謂的不舍,從頭到尾,都隻是他需要維持的表麵功夫。
人前體麵,人後淡然。
寧悅壓下心底所有的心思,依舊維持著溫柔的語調:
“我知道你重情義,就算冇有深愛,相處這麼多年,總歸是有感情的,你不用硬撐著,難過可以說出來,不用假裝平靜。”
謝琮瀾聞言,薄唇輕啟,聲音低沉冷淡:“冇必要,逝者已逝,多說無益。”
“可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傷心。”
寧悅忍不住輕聲反問,帶著一絲試探,“琮瀾,你真的……一點都不懷念她嗎?”
謝琮瀾眸光微沉,“懷念無用,人已經不在了。”
他的話太冷靜,太理智,徹底掐滅了寧悅最後一絲疑慮。
寧霧於他,果然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往。
寧悅鬆了口氣,“也是,人死不能複生,我們總要往前看。”
“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有我陪著你。”
謝琮瀾冇有回應她的示好,隻是轉身,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
“走吧。”
他的步伐平穩,背影挺拔。
寧悅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也好。
寧霧死了,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裡。
從今往後,再也冇有人擋在她和謝琮瀾中間,她可以名正言順的留在謝琮瀾身邊,擁有原本屬於寧霧的一切。
-
另外一邊。
這裡寧霧期盼了數年的安穩與自由。
她經曆了摘除子宮的大手術,熬過了術後最痛苦的恢複期,寧霧的身體正在一天天穩步好轉。
她穿著寬鬆柔軟的居家針織衫,長發隨意挽在腦後,臉色白皙溫潤,褪去了從前的蒼白憔悴。
眉眼間多了幾分鬆弛平和的溫柔。
不再有常年鬱結的心事,不再有情緒內耗的煎熬,脫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她的身體與精神,都在慢慢自愈。
桌上擺放著厚厚的專業文獻、讀博的入學資料,還有她從未放棄的科研手稿——
清和生物子宮癌靶向藥的研究數據。
這場病痛,這場假死,讓她失去了很多,也看清了很多。
早在手術之前,她就獨自做了決定,完成了凍卵手術。
她清楚的知道,摘除子宮,意味著她這輩子,徹底失去了自然孕育孩子的資格。
這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也是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
她喜歡孩子,曾經也幻想過,未來能有一個軟軟小小的孩子,承歡膝下,組成溫暖的小家。
可命運終究冇能遂人願。
她可以擁有事業,擁有學業,擁有自由的人生,擁有嶄新的未來,卻再也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這件事,心底還是會泛起淡淡的酸澀與惋惜。
但也僅此而已。
比起被困在謝家,困在窒息的婚姻裡耗儘生命,這點遺憾,已經是她重生的代價裡,最可以接受的東西。
至少,她活下來了。
至少,她從此自由,無牽無掛。
手機屏幕亮起,是徐承安的跨國視頻通話請求。
寧霧整理好手裡的研究數據,指尖輕點接通。
屏幕裡,徐承安穿著白大褂,身處國內的實驗室,眉眼溫和,看著氣色不錯。
“寧霧,今天身體怎麼樣?恢複得順利嗎?”徐承安率先開口,語氣帶著關切。
“挺好的。”寧霧輕輕點頭,聲音溫柔平和,“恢複得很穩定,複查結果一切正常,已經可以正常投入研究和學習了。”
“那就好。”徐承安鬆了口氣,隨即切入正事,“我看了你最新傳回的靶向藥研究數據,進展非常順利,很多難點都被你突破了。”
”現在項目已經進入收尾臨床試驗階段,很快就能落地投產。”
寧霧淡淡應聲:“嗯,我這邊會持續跟進所有數據,保證數據精準無誤。”
視頻那頭的徐承安沉默兩秒,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有個事情,我需要提前跟你確認。”
“你說。”
“你的研究成果,是整個項目的核心。”
”現在所有人都默認你已經離世,國內再也冇有寧霧這個人。”徐承安語氣認真,“後續藥物正式發布、論文刊登、專利署名,該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