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寂寂,夜風如刀。
霍都麵門被扣,懸於空中,喉間咯咯作響,掙紮嘶吼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何必折辱本王!”
裘圖五指穩如鐵箍,指腹深陷霍都顴骨,黑緞覆麵,不見神情,唯聞腹語溫潤,似有悲憫道:“密宗禪宗,終歸佛門。”
“王子若肯允諾,裘某今日便作未見,任你遠遁襄陽。”
“阿——彌——陀佛。”
“哼!”霍都喘息粗重,隨後立時一軟,“你……究竟所求何物?”
但見裘圖下頜微抬,聲如古鐘道:“無上瑜伽密乘,與龍象般若功。”
“癡心妄想!”霍都斷然拒絕。
話落瞬間,裘圖指力微凝,霍都頓覺顱骨欲裂,悶哼一聲。
但聽得裘圖腹語低沉,字字鏗鏘道:“裘某——可以立誓!”
“.......”霍都劇痛之下,心念電轉,片刻沉默,喘息道:“那……那什麼瑜伽密乘,本王從未聽聞。”
裘圖緩緩搖頭,五指力道透出惋惜,“如此,甚憾。”
“不過!”霍都隻覺捏合自己麵門的手掌力道驟然加劇,駭然急呼道:“龍象般若功……本王……本王修習過第一層!”
“隻因……天資所限,未得恩師傳授後續!”
“幫主若是不嫌....可否換得小王一條性命.....”
裘圖五指一鬆。
“噗通!”
霍都身軀頹然墜地,塵土微揚。
但聽腹語輕吐道:“念。”
霍都雙手後撐,癱坐於冰冷青石之上,麵門指印深紫,驚魂未定,仍死死盯著裘圖道:“你.....你先立誓。”
但見裘圖毫不猶豫雙掌合十,身姿淵渟,腹語莊重,響徹長街。
“裘某立誓,隻要王子將所知龍象般若功儘數道出,今日便放王子安然離去。”
霍都大口喘息,勉力撐坐起來,喉結急滾,終是開口吟誦道:
“om,mana-vij??anabodhaya,??unyata-kayavardhaya.”
“gaja-simhabalamdehi,praj??a-caksurvimocaya.”
誦罷,他偷覷裘圖,急急補充道:“此乃……梵文總綱……”
話音未落,裘圖已自懷中取出一串白檀佛珠,單掌緩緩撥動,腹語隨之將梵文化作中土之言。
“以嗡聲滌蕩塵心,調和脈輪;祈請喚醒蒙昧末那,萌其覺性;以般若空慧觀照,視肉身如虛,方能承龍象偉力;終求智慧眼開,照見潛能,得——大自在境。”
旋即含笑俯身,黑緞麵向霍都,“是,也不是?”
霍都眼中掠過驚詫,連連點頭道:
“大意無差……未曾想……你竟通曉梵文。”
“略知一二。”裘圖直起身,一手徐徐撥珠,一手負後,下頜微抬示意。
但見霍都麵如死灰,盤膝坐定,垂首低誦道:
“manavij??ana,??????u.??ira-srotasanadiivanada.mat-saha,??anai??cala,sarva-na??i??pu????i??dehi......“
他每誦一句梵文,裘圖便以腹語清晰譯作漢語。
“末那識,且聆聽,血流之聲如溪鳴……”
“……隨我意,緩緩行,滋養百脈身自輕……”
梵漢交織,古奧真言伴著沉穩腹語,在空曠長街間幽幽回蕩。
良久,霍都住口,仰麵道:“此……便是第一層心法。”
裘圖踱步沉吟,腳步無聲,玄袍輕拂道:
“此法,尊師金輪法王,可有要旨點撥?”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霍都認命道:“恩師曾言,此功以龍象為力之根基,般若為智之運用,乃深掘人體潛能之無上法門。”
“根本在於訓導末那識,令其調運人身深藏、常人難馭之力。”
“實則兩功互濟:龍象功主外,以苦行熬煉,增厚人身力道根基,築力藏之本。”
“若無般若功相輔,習者僅能粗淺開發筋骨蠻力,誤以為外家淺功,難窺堂奧。”
“般若功方為樞要,憑內觀、禪定諸法,啟智慧,導末那識,令其知悉如何有念有控,調遣龍象所蓄之潛藏巨力。”
這一番講解,裘圖已然恍悟,他早已今時不同往日,對明心見性的理解之道,可是比禪宗祖庭的少林還要精深。
“好好好.....”腹語中透出欣然,“立意高遠……竟是需明心見性者方可修持的無上法門。”
“常人習之,怕是窮儘一生,亦難精進。”
“好一門彆開生麵的教化之功!”
“裘某應是明白了,此第一層,除卻打熬氣血根基,其要義便是教導末那識,調運血脈奔流之力。”
“推想後續諸層,當是習練駕馭氣息、毛孔、發膚、臟腑……諸般尋常難控之力。”
霍都頷首道:“恩師確言,此功入手極易,首層粗淺,縱是下愚之人,一二年亦可有成。”
“然第二層較首層艱深倍蓰,需時三四載。”
“第三層又倍難於前,耗七八載光陰。”
“如此層層倍增,愈後愈難。”
“至第五層後,每進一層,動輒需三十載苦功不止。”
但見裘圖繞霍都緩行,佛珠在指間輕轉道:
“蓋因末那識天生蒙昧,悟性極低。”
“每進一層,便需其領悟並掌控更為繁複精微之力道法門。”
“須得長年累月,以禪定水磨工夫,點滴啟其靈光。”
“此路漫漫,若至十三層圓滿,非千年光陰不可企及,非人力所能成。”
“故,此功幾無人能憑此法臻至化境。”
忽地,裘圖身形一定,似有所感,“尊師……應尚未臻至明心見性之境。”
霍都茫然道:“明心見性?本王不解,此應是你禪宗話頭。”
但聽得裘圖自顧低語,腹音沉沉道:
“當是其末那識天生強健穎悟,可見法王實乃萬中無一的奇才。”
話落,心中暗補一句:與那少林無色禪師,倒是殊途同歸。
“很——好!”裘圖朗聲讚許,聲調拉得極長。
旋即,麵朝霍都,脖頸前伸,腹語溫潤依舊道:“僅此而已?”
霍都掙紮起身,欲行抱拳之禮,又覺不妥,遂雙手合十,深深一揖道:“句句屬實,已然言儘,絕無半分隱瞞。”
裘圖滿意頷首。
下一瞬——
“啊——!!!”淒厲慘嚎撕裂夜幕,“你……背信棄義!”
但聞裘圖腹語悠悠,玩味中透著冷冽道:
“爾乃蒙古王子,身份貴重,擒殺之功,可鑄裘某赫赫俠名,豈能輕縱?”
“況且,縱爾歸去,不知多少漢家兒郎將因爾命喪。”
“今日放虎歸山,方是滔天罪孽,合該永墮無間!”
“裘某——向不迂腐。”
霍都目眥欲裂,喉頭嗬嗬作響,拚儘最後氣力嘶嚎,“你不得好死……必遭天譴!必……下……地……獄!”
但聽裘圖腹語低沉,似蘊無邊寂寥,似含無邊慈悲。
“阿彌陀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