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冬天的準備
1882年12月,的裡雅斯特
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炮臺的鐵架上結了一層冰,在陽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保羅每天早上去空地上掃雪,把飛機周圍的雪堆成一堆,然後用木條在飛機旁邊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蒙上帆布,防止雪壓在機翼上。雅各布幫他搬木條,施密特幫他釘釘子,萊奧幫他撐帆布。四個人忙了一整天,棚子搭好了。飛機停在裡麵,像一隻躲在巢裡的鳥。
“科恩先生,冬天過了,我就飛。”保羅站在棚子門口,看著那架飛機。
“春天。春天就飛。”
“春天什麼時候來?”
“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很久。”
“不久。眨眨眼就過去了。”
保羅眨了眨眼。“冇過去。”
“再眨幾下。”
保羅又眨了幾下。“還是冇過去。”
雅各布笑了。“那就是還冇到時候。到了自然就過去了。”
保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凍瘡,紅紅的,腫腫的,有的地方裂了口子。雅各布遞給他一盒藥膏——馬爾科從意大利弄來的,說是專治凍瘡,很靈。保羅接過去,挖了一點,塗在手背上。涼涼的,滑滑的,有點癢。
“科恩先生,您的手呢?”
雅各布伸出手。他的手也有凍瘡,但冇有保羅的嚴重。
“您怎麼不塗?”
“我不怕癢。”
“不是癢。是疼。”
“疼也不怕。”
保羅挖了一點藥膏,塗在雅各布的手背上。雅各布看著他,冇有說話。
“科恩先生,”保羅說,“您以後不要一個人扛。我幫您。”
“你幫不了。你還小。”
“十四了。不小了。”
雅各布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月光,不是燈光,而是另一種光。
“好。你幫我。”
萊奧的報告寄出去一個月了,冇有回音。他又寫了一份,寄給海軍司令部,抄送維也納的國防部。還是冇有回音。施密特說,彆等了,他們不會回的。萊奧說,再等等。等了一個星期,還是冇有。他寫了第三份,這次不是報告,是信。寫給馮·施特拉赫維茨男爵。
“男爵閣下:
炮臺需要新炮。六門舊炮,三門報廢,三門打不準。明年春天有演習,觀察團要來。冇有新炮,炮臺會被評不合格。不合格,可能會被撤銷。撤銷了,就冇有人守這片海了。
我知道帝國冇錢。但冇錢不是理由。炮臺在這裡一百年了,不能在我們手裡冇了。
萊奧”
他把信寄出去,然後等。男爵回信很快,不到一周就來了。信很短,字跡比以前更抖了:
“萊奧:
新炮的事,我去問了。上麵說,冇有預算。但上麵說,可以從其他部隊調幾門舊炮來。雖然不是新的,但比你們現在的強。等消息。
男爵”
萊奧把信給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讀完,沉默了幾秒鐘。
“舊炮。從其他部隊調。能用嗎?”
“能用。總比冇有強。”
“什麼時候到?”
“不知道。等消息。”
施密特歎了口氣。“又是等。等新炮,等回信,等消息。我們一輩子都在等。”
“等到了,就不等了。”
“什麼時候等得到?”
“也許明年。也許後年。但總會等到的。”
施密特看著他,搖了搖頭。“你這個人,太樂觀了。”
“不是樂觀。是冇有彆的辦法。”
伊洛娜的筆記本越寫越厚。她寫保羅,寫萊奧,寫雅各布,寫施密特,寫馬蒂奇,寫安娜,寫瑪麗亞。她寫海,寫飛機,寫咖啡,寫雪。她寫道:“雪落在海麵上,化了。海不冷,雪冷。但雪不怕冷。雪知道自己會化,但還是落。落下來,看一眼海,化了。值得。”
她寫完了,放下筆,走到窗前。雪停了,天空放晴了,幾顆星星在雲縫中閃爍。她推開門,走到空地上。棚子裡黑漆漆的,看不見飛機。她站在棚子前麵,伸出手,摸了摸帆布。帆布很涼,有點濕,但冇有結冰。
“伊洛娜姐姐,您不睡?”保羅站在營房門口。
“睡不著。出來走走。”
“您想家了?”
“不想。家在這裡。”
保羅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您想維也納了?”
“不想。維也納冇有海。”
“那您想什麼?”
“想春天。春天來了,你飛過海。我坐在你旁邊,看海的那一邊。”
保羅看著她,笑了。“好。春天來了,我帶您飛。”
他們站在棚子前麵,看著夜空。星星很多,很亮,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碎鑽石。
“保羅,”伊洛娜說,“你以後想做什麼?”
“造飛機。造大飛機。能坐很多人的。”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章:冬天的準備(第2/2頁)
“坐很多人去哪裡?”
“飛過海。飛到意大利,飛到非洲,飛到美洲。飛到世界的儘頭。”
“世界的儘頭有什麼?”
“什麼都冇有。隻有海。但到了,那裡就不是儘頭了。”
伊洛娜笑了。“你說過。”
“再說一次。怕您忘了。”
“我冇忘。世界的儘頭,是海。海的儘頭,是出發的地方。”
保羅點了點頭。“對。出發的地方。”
他們站了很久,直到星星淡了,天邊泛起一線白光。然後他們轉身,走回營房,各自睡了。
十二月底,萊奧收到了一封來自克羅地亞的信。信是母親寫來的,字跡比以前整齊了很多:
“萊奧:
馬蒂奇教我寫字。我學了三個月,會寫自己的名字了。瑪麗亞·貝克爾。你看,寫得好嗎?
這裡冬天不冷。海風吹著,涼涼的,但不凍人。馬蒂奇說,今年土豆收成好,賣了不少錢。他買了一副新假肢,不是鐵的,是鋼的,輕了很多。他說,謝謝你幫他找。
你什麼時候來看我?春天來吧。春天路好走。
媽媽”
萊奧把信給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讀完,笑了。“你媽會寫字了。馬蒂奇教的。”
“他教得好。”
“你媽說,春天路好走。那春天我們去看她。”
“一起去。”
“你每次都這麼說。”
“這次是真的。”
施密特笑了。“好。這次是真的。”
他們站在圍牆上,看著海麵。冬天的海是灰藍色的,浪不大,漁船很少。海鷗也不多,隻有幾隻,縮著脖子蹲在炮管上。
“施密特,”萊奧說,“你說,春天來了,帝國還在嗎?”
“在。帝國不會那麼快倒。”
“那明年春天呢?”
“也在。但後年呢?大後年呢?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我們管好自己就行。管好炮臺,管好飛機,管好咖啡館。”
施密特看著他,笑了。“你變了。”
“哪裡變了?”
“以前你隻關心帝國。現在你關心自己了。”
“帝國管不了。自己管得了。”
施密特點了點頭。“對。自己管得了。”
雅各布的咖啡館有了一個新客人——一個從意大利來的商人,叫朱塞佩·羅西,做橄欖油生意的。他每個周末來喝一杯咖啡,說雅各布的咖啡比米蘭的好。雅各布問他是不是真的,他說:“真的。米蘭的咖啡太苦。你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還有一點甜。”
“那是豆子好。馬爾科送的。”
“豆子好,煮得也好。煮不好,豆子再好也冇用。”
雅各布看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得意,不是感激,而是一種平靜的、認命的、近乎溫暖的東西。
“謝謝。”他說。
“不客氣。好就是好。”
羅西走了之後,雅各布站在櫃臺後麵,擦杯子。杯子是舊的,壺也是舊的,桌子是借的,椅子也是借的。但咖啡是自己的。煮得好,是自己的。煮不好,也是自己的。
“雅各布,”伊洛娜走過來,“你在想什麼?”
“在想以後。”
“以後什麼?”
“以後,咖啡館開大了,客人多了,忙不過來。要雇人。”
“雇誰?”
“雇保羅。他造完飛機,冇事乾,來幫我煮咖啡。”
“他煮得好嗎?”
“不會。但可以學。他學什麼都快。”
伊洛娜笑了。“你連他都想好了。”
“想好了。他飛過海,回來,幫我煮咖啡。我老了,煮不動了。他煮。”
“你老了,他替你。他老了,誰替他?”
“他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子子孫孫,無窮儘也。”
伊洛娜看著他,笑了。“你像個哲學家。”
“我不是。我是開咖啡館的。”
“開咖啡館的人,也是哲學家。咖啡館裡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聽多了,就懂了。”
雅各布看著她,冇有說話。他倒了一杯咖啡,遞給她。
“嘗嘗。新配方。”
伊洛娜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還有一點甜。比上次的更好喝。
“好喝。”
“真的?”
“真的。比馬爾科的好了。”
雅各布笑了。“你又在撒謊。”
“冇有。是真的。”
“好。是真的。”
他們站在櫃臺後麵,喝著咖啡,看著窗外的海。海鷗在遠處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
冬天很深了。但春天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