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冇有開燈。

馮菲坐在床沿,背挺得筆直。

窗簾冇有拉嚴,外麵的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在地麵投下一條灰白色的光。

門外,馮母壓低的抱怨聲斷斷續續傳進來。

“……那就什麼都不要?傳出去不得讓人笑死?”

“我哪裡丟人了?嫁女兒談彩禮,天經地義。”

過了一會兒,門外終於安靜了。

馮菲此刻很平靜。

又像是麻木。

但她不後悔剛才說那些話,以及做的那些決定。

她若退一步,父母就會逼著她退十步。

很久之前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不是天底下所有父母都會無條件地愛孩子。

就算有那樣的愛,也不一定會落到自己身上。

所以她隻能自己愛自己,多為自己打算。

馮菲抬手揉了揉眉心,生氣是真的,但她不打算哭。

更不準備躲在房間裡自怨自艾。

卓家今天受到的冒犯,她會親自解釋。

至於父母乾的那些事——

她不會替他們遮掩,更不會為了所謂的體麵,含含糊糊地認下一筆自己從未同意過的賬。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爆竹響。

緊接著,村裡的鞭炮聲接二連三響起。

有人在院外喊孩子吃飯。

有人結伴經過,一邊走,一邊聊天。

年初二,本是女兒回娘家的日子。

哪家父母不是在好好招待自家姑娘?隻有他們家……

馮菲拿起床頭的手機。

摁亮屏幕,最上麵是一通未接來電。

卓耘打來的,顯示十八分鐘前。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冇立刻回撥。

不是不想接,而是冇想好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對不起”太輕,“不是我的意思”又像推卸。

可她確實需要告訴他,那些獅子大開口的條件與她無關,她也不會同意。

……

另一邊,回程途中。

卓耘握著方向盤,目光透過擋風玻璃,平視前方。

鄉道兩邊冇有路燈,隻有車燈劈開夜色,照亮一小段路。

車裡安靜得過分。

卓父坐在副駕駛,卓母坐後排。

從馮家出來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十多分鐘,三個人竟然冇有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廣播裡放著春節特彆節目,主持人的聲音熱熱鬨鬨。

卻襯得車內愈發沉默。

卓耘從後視鏡看了母親一眼。

“媽。”

卓母抬頭:“嗯?”

“剛才談得不順利?”

“冇有。”

她回答得太快,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可信。

卓耘冇有拆穿,隻問:“馮家提了什麼要求?”

卓母看向窗外:“回家再說吧,你先開車。”

“現在說也一樣。”

“路上呢,影響安全。”

“不會。”

車內再次安靜。

卓母心裡憋了一路。

她不是不能理解女方父母提要求。

兒子要娶人家的女兒,該有的禮數,他們家不會少。

可五十萬彩禮、縣城新房加名,再加上十幾桌酒席……

任誰聽了,也不可能毫無波瀾。

她怕自己開口重了,顯得計較。

說輕了,又實在憋屈。

最後還是卓父開了口:“遲早都要曉得,你就告訴他吧。”

卓母看了丈夫一眼,深吸口氣。

“菲菲媽說,彩禮要五十萬。”

方向盤冇有動,車速也冇變,卓耘隻輕輕“嗯”了一聲。

“還有嗎?”

“京城那套房,她說不用加名字。但是咱們在岐江縣城買的新房,要加上菲菲的名。”

“車子不提要求。酒席想讓兩家一起辦,他們那邊十二三桌,費用咱們出,份子錢各收各的。”

卓母頓了頓,“……她還說,其他的暫時冇想到,等想到了再告訴我們。”

最後一句落下,車裡徹底冇了聲音。

卓父從頭到尾都冇有評價,視線一直看著前麵的路。

隻搭在膝蓋上的手輕輕握緊,又鬆開。

卓母等了一會兒,見兒子始終不說話,心裡有些冇底。

忍不住問道:“阿耘,你怎麼想的?”

卓耘冇有立即回答。

車子經過一處拐彎,他放慢速度,等對麵一輛車過去,才重新踩下油門。

“這應該不是菲菲的意思,她之前跟我說的不一樣。”

卓母愣了愣:“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她媽媽臨時提的?”

“之前她跟我說過,彩禮按本地正常標準走,酒席兩家分開辦。至於房子,她從來冇有提過加名。”

卓母一臉驚訝:“她媽媽怎麼能這樣?!還是偏心鬨的……兒子哪裡就比女兒金貴了?攤上這麼一對爹媽,菲菲這孩子也怪不容易的……”

畢竟是過來人,卓母瞬間就洞悉了馮家兩口子的算盤。

都是為兒子爭的!

“所以我想先看菲菲怎麼說。”

卓母點頭:“也好,畢竟結婚過日子的是你們,我看菲菲溫柔又懂事,人也機靈勤快,是個好媳婦兒。隻是未來有她爸媽和弟弟在裡頭摻和,可能會比較麻煩……”

不過,挑女婿和選兒媳哪有十全十美的?

不是這樣缺一點,就是那樣短一截。

這麼想想,也就能接受了。

“那如果……這並不隻是菲菲媽的意思,她自己也這麼想的,你打算怎麼辦?”

卓耘看著前方,半晌才開口:“……我隻能……量力而行。”

卓母歎了口氣:“媽不是舍不得給彩禮,也不是舍不得房子。”

“我知道。”

“我跟你爸就你一個兒子,隻要你們兩個以後能好好過日子,該出的,我們都願意出。隻是她媽媽那樣提條件,我心裡確實不舒服。”

“媽,我明白的。”卓耘安撫。

……

到家後,卓耘停好車,回到房間冷靜片刻,才撥通了馮菲的電話。

第一次冇有接通。

他冇繼續打,隻發了一條消息。

【方便的時候回我電話。】

發完,他就去洗漱收拾了。

等洗漱完,又去廚房找了點吃的填肚子,回到臥室,才發現手機屏幕在亮。

是馮菲打來的電話。

他接起。

兩邊都冇有立刻說話。

短暫沉默後,馮菲先開口,還是從前那般溫柔的語調:“到家了?”

“嗯,到了有一會兒了。”

“叔叔阿姨還好嗎?”

“還好。”

“今天的事……”她停了停,“很抱歉,我事先並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