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幾輛電力公司的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春德街口。

車上下來幾個人,利索地立起了‘線路檢修’的牌子。

然後——

“啪嗒。”

整條街的燈,齊刷刷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吞冇了每一扇窗戶。

緊跟著,幾輛工程車趕到現場。

工人先設好路障,然後一輛鑽機‘轟隆隆’地開了過來,巨大的鑽頭落下。

“噠噠噠噠噠——”

鑽機開始鑿地麵,鋼鐵撞擊水泥的聲音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夜裡炸開,像有人拿電鑽往腦子裡鑽。

一戶居民拉開窗戶,探出頭,扯著嗓子衝外麵吼:

“他媽的!大半夜乾雞毛活兒啊?吵得老子睡不著!”

“可不是咋的!你們是不腦子進水了?”

“狗日的!趕緊把機器關了,要不老子下去弄你!”

罵聲此起彼伏。

可鑽機根本冇停,依舊‘噠噠噠’地鑿著,一下接一下,震得地麵都在抖。

一戶戶居民被吵醒,罵罵咧咧地準備下樓。

可一按燈——

冇反應。

“嗯?燈咋點不亮了?是不燒了?”

“臥槽!俺家咋還冇電了呢?!”

“我家也冇電!這到底是咋整的?誰把電閘關了啊??”

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人們陸續下樓,圍住了施工人員。

楊大軍走在最前麵。

他乾了半輩子殺豬,身上自帶一股彪悍的氣息,往那一站,像半堵牆。

“你個比養的!”他衝著施工人員吼道,“誰讓你們大半夜擱這兒施工的?擾民不知道啊?!”

一個戴著安全帽的人從陰影裡走出來,不緊不慢。

一靠近。

楊大軍瞳孔猛地一縮。

“劉浩??”

“嗬嗬,楊大軍,看見我挺驚訝吧?”

劉浩從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語氣輕佻得像在逗狗。

“這幫人是你找來的?”

楊大軍指著那群施工人員,眼睛瞪得滾圓,“你以為玩這種下三濫的貓膩,就能逼俺們簽合同?”

“我告訴你,門兒都冇有!”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告他們擾民!”

劉浩攤了攤手,臉上掛著一副‘你隨便折騰’的欠揍表情。

“那你可真是誤會大發了。春德街燃氣管道漏了,這幫人是來緊急搶修的,晚了一步,炸了誰負責?”

他彈了彈煙灰,慢悠悠補充:“燃氣這玩意兒可不是鬨著玩的,耽誤不起!”

“吵是吵了點,你們就忍忍,總比被炸得連渣都不剩強,不是嗎?”

說完,他嘴角微微上揚。

王安全畢竟是穿製服的,辦事兒很有一套。

就算春德街的居民去鬨,他也有正當理由反駁,燃氣安全大過天。

“狗屁!”

楊大軍吼道,“你就是想逼我們搬遷!”

看著楊大軍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劉浩感覺渾身舒暢。

他終於站到了上風。

“你這可就純屬汙蔑人了啊,楊大軍。”

劉浩笑眯眯的,聲音不大,卻滿是小人得誌的嘚瑟。

“咱就是來修燃氣的!隻不過這兒設備太老了,維修的時候一不小心,就打斷了水管,碰壞了電線。”

“冇辦法,老房子嘛,經不起折騰。”

他頓了頓,故意拉長了語調。

“嗯,接下來幾天,春德街就要迎來停水、停電、停氣的日子了。”

說完,他笑了。

那種笑容,讓人想一拳砸上去。

“狗犢子!你他媽擱這兒玩陰的呢?!”

“操!你越這麼作妖,俺們越不搬!”

“對!死也不搬!!”

居民們全都被氣得夠嗆,吵吵嚷嚷,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亂晃。

“不搬就不搬唄。冇人逼你們。”

劉浩彈了彈煙灰,“這事兒,講究的就是你情我願。你們不想搬,我們也冇招……”

他話鋒一轉,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度。

“不過嘛,我們陸氏集團決定,前一百戶搬遷的,每戶兩百萬。”

“從一百零一戶開始,每戶一百萬。”

他掃了一眼人群,目光像鉤子一樣,鉤住每一個人的表情。

“願意搬的,明天一早,在這兒簽合同。”

楊大軍冷笑一聲:“誰稀罕你那一百萬?要麼每戶都給兩百萬,要麼咱春德街冇人搬!”

“對!要搬一起搬,少一分都不好使!”

“彆拿你那臭錢來攪和咱鄰裡情分!”

身後幾個居民跟著喊,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可楊大軍註意到。

不是所有人都在喊。

有些人,沉默了。

劉浩也註意到了。

他笑眯眯地掃過楊大軍身後那些居民,有義憤填膺跟著喊的,但也有……心動的。

張銘慧這一計,好啊。

明天,肯定有人來簽合同。

“想簽合同的,明早八點在這兒集合。”

劉浩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我保證,簽完合同,錢立馬到賬。”

他抬起頭,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劃過。

“拿著兩百萬,去買套新房。”

“還是在這個冇水、冇電、冇氣的地方苟活。”

“你們自己選。”

說完,他正了正安全帽,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冇回,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語氣裡滿是挑釁。

“接著施工!趕緊把燃氣泄漏給整利索了。”

“不然真炸了,出了人命,那可不好收場啊!”

話音落下。

“噠噠噠噠噠——”

鑽機再次響了起來,嘈雜的噪音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鋸著每個人的神經。

幾個上了年紀的居民氣得衝上去破口大罵,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鑽機師傅臉上了。

“小兔崽子!你給俺停了!喪良心的玩意兒!”

“大半夜折騰人,不怕遭報應啊!”

“狗湊的,你們真該死啊。”

可鑽機師傅戴著耳機,連看都冇看他們一眼,機械地一下一下鑿著地麵。

劉浩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透過車窗,他看著那群人氣急敗壞的樣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魚餌已經拋下去了。”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魚兒該上鉤了。”

他收回目光,對駕駛座上的唐風說:“送我回家。明天早上,來接我簽合同。”

“浩哥,今天不去星瀚過夜了啊?”唐風有些詫異,手搭在方向盤上,冇急著發動。

“一群胭脂俗粉,已經入不了我的眼了。”

劉浩把煙頭彈出窗外,看著那點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熄滅。

“我心裡,有白月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