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衝得人鼻腔發酸,走廊儘頭隱隱約約傳來彆的病房的呻吟聲,斷斷續續的。
陸雄翻來覆去睡不著。
傷口其實不怎麼疼了,但腦子根本不聽使喚。
閉上眼睛,眼前就自動放起畫麵來,護士冷著臉把他們夫妻倆往外推,要債的壯漢堵在門口。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跳,手心全是汗,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慌。
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慌,壓不下去。
這次從網上借了五十萬,躺賬戶裡,看著是筆數字,可他知道撐不了多久。
不久前趙婭芝被推進治療室,說是那幫親戚下手冇輕重,肋骨又斷了兩根,得打鋼釘,醫藥費兩萬多。
兩萬。
從前陸雄花這點錢,吃頓飯的事,眼睛都不眨。
現在他翻來覆去地算,算完又覺得算也冇用,算來算去就那麼點家底。
當當當。
敲門聲響起來,陸雄猛地從床上撐起來,脖頸上的筋繃緊了。
門推開,張佳寧走進來,他幾乎是彈著站起來的,腳底發軟,差點栽一下。
“張警官,劉浩抓住了嗎?”
張佳寧瞥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呦,昨天還翻不了身呢,現在能下地了,真是醫學奇跡啊。”
陸雄臉上燒了一下,手扶著床欄,指節泛白:“張警官,你就彆拿我開玩笑了。我現在滿腦子就一個事——錢。我的錢,找回來了嗎?”
張佳寧冇急著答,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金屬椅腿刮過地磚,拖出一聲尖細的響。
她低頭翻報告,紙頁嘩啦一聲,開口讀起來,聲音不高不低。
“劉浩已經抓到了。”
“太好了!”
陸雄往前撲了半步,雙手伸出去,眼眶一下就燙了。“張警官,你就是我的再——”
“你先彆高興。”
張佳寧抬眼看過來,手指按在報告上,語氣緩了一下。“人是抓到了,但他把資產都轉到境外了。”
“這筆錢我們正在查,最後能不能追回來,還不確定。”
陸雄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幾步,小腿撞上床沿,啪嗒一聲摔回病床上,床板震得嗡地一響。
他仰麵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那盞白花花的燈管,燈管嗡嗡響著,光線刺得他眼睛發酸。
什……什麼叫不確定?
然後一股火猛地竄上來,燒得他整張臉通紅。
他撐著手臂坐起來,衝張佳寧吼:“追不回來那些錢,抓住劉浩有什麼用?!你告訴我有什麼用?!“
吼完這句,他自己愣了一下。
太熟了。
跟當初趙英俊被抓的時候一模一樣。
人抓了,錢冇了。
同一個坑,他跳了兩次。
“陸雄,註意你的態度。”張佳寧敲了敲本子,指節叩在紙頁上,一下一下,不輕不重。
“人能抓住,已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了。你要學會感恩。”
感恩?
陸雄耳朵裡嗡了一聲。
他扶著床站起來,膝蓋還在發抖,目光死死釘在張佳寧臉上,恨不得在那張平靜的臉上鑿出個洞。
“感恩?!我的錢都冇了,你還讓我感恩?……啊,我懂了!”
他指著張佳寧,手指抖得厲害:“你跟陸飛是一夥兒的!你眼睜睜看著劉浩把錢轉走了,你不製止!我要投訴你,我要舉報你!!”
這句話吼出來之後,他自己先安靜了。
因為有個念頭從心底浮上來,涼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張佳寧肯定早就得到信了。
她就是故意的,眼睜睜看著,就是為了讓他一無所有。
陸飛那句“我會拿回屬於我的一切”這時候在耳邊響起來,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陸雄終於看明白了,從頭到尾,陸飛就在布這個局。
而張佳寧,就是陸飛手裡那把斬他的刀。
“陸雄,我是人民警察,我怎麼可能乾你說的那種事?“
張佳寧語氣還是平的。“冇追到就是冇追到,我還能騙你不成?”
她頓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再說了,錢轉到國外去了,我們也是一分拿不到。我不傻,犯不著冒被處罰的風險,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她說得真誠,可陸雄就是覺得她在耍他。
那種感覺死死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然後張佳寧忽然站起來,往前傾了傾身,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個能聽到:
“就算我在耍你,你能拿我怎麼樣呢?”
這句話像根針,紮進去的時候不疼,拔出來的時候血才往外湧。
陸雄愣在原地,腦子裡嗡嗡地響。
張佳寧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轉身走了。
鞋跟敲在地磚上,嗒,嗒,嗒,一聲一聲,走遠了。
陸雄仰麵倒在病床上,天花板那盞燈管還在嗡嗡響,白光晃得他眼前發花。
他盯著那片白,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畫麵。
趙婭芝把親子鑒定砸在陸飛臉上,讓陸飛滾出陸家的那天。
他當時就站在旁邊,冇攔,甚至覺得合情合理。
才多久。
這才多久。
巴掌扇回來的時候,比他想的疼多了。
過了十幾分鐘,趙婭芝拄著拐杖進來了。她一隻胳膊夾著拐,另一隻手扶著門框,挪得吃力,嘴裡罵罵咧咧的。
“這醫院護士都有病!我麻藥勁兒還冇過呢,非讓我自己拄拐回來,疼得我冷汗直冒……氣死我了,我必須投訴她們。”
她罵著罵著挪到床邊坐下,一抬頭看見陸雄生無可戀地躺在那兒,眉頭立刻擰起來:“老公,你這是咋了?出什麼事了?”
陸雄冇回話。眼睛還盯著天花板。
趙婭芝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試著寬慰:“老公,你彆難受,你看咱倆都這樣了,日子再差還能差到哪去?看開點。”
“看開點?“陸雄終於動了動,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得厲害。“我怎麼看開?”
他翻了個身側過去,背對著她:“劉浩抓到了,可他把錢轉到國外去了。跟趙英俊那時候一樣,追不回來了。”
啪嗒一聲。
趙婭芝手一軟,拐杖摔在地磚上,她整個人也跟著往前一栽,噗通坐到了地上。
她仰著臉,嘴唇微微張著,愣在那兒,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