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濟走進講堂的刹那間,所有學子都快速站了起來。
姚濟走到講堂正中的先生書案後,先將書卷和紙張輕輕放在案上,然後抬頭環顧了一圈堂內的學子。
他的目光很慢,像是要把每個人的臉都審視一遍。目光掃過之處,有幾個學子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包括了孫元規。
最後,他的視線在梁山伯和祝英臺身上停了停。
新麵孔。
他已知道學館昨日來了兩位新學子,皆入了甲齋,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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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兩人片刻,麵無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點頭的幅度很小,若非刻意觀察,幾乎看不出來。
「坐。」他淡淡道。
眾學子齊齊行禮,各自落座。
姚濟今日的課,講的是《禮記》。
他冇有半句多餘的寒暄,聲音不大,略帶沙啞:「今日講《學記》篇。『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眾;就賢體遠,足以動眾,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此數句,乃《學記》一篇之綱領。爾等須熟讀成誦,一字不可遺漏。」
他拿起案上的戒尺。戒尺是一根足有二尺來長的竹板,摩挲得光滑發亮。
他用戒尺指向堂下:「此言何意?執政者發布政令丶徵求賢良,不過博取微名,不足以感動民眾;親近賢人丶體恤遠者,可以感動民眾,卻不足以教化百姓。若欲教化百姓丶形成良善風俗,舍興學之外,彆無他途。」
他停下來,目光掃視:「記住了?」
堂下無人應聲,隻是齊齊點頭。
姚濟似乎也不在意學子們答不答,繼續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此二句,爾等幼時便當聽過。然,知其所以然者幾何?」
堂內一片安靜。
姚濟又繼續道:「玉之為物,雖有美質,不經雕琢,與瓦礫無異。人雖有美質,不學聖賢之道——」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亦與禽獸相去無幾。」
梁山伯跪坐在茵褥上,腰背挺得筆直,聽得專註。
祝英臺手中握著一管毛筆,在紙張上記著什麼。
她的字寫得好看,筆畫清秀,結構勻稱。雖是以行書記錄,並無潦草之態,反倒有一種從容的氣韻。
她的手也好看,握筆的姿勢也好看,拇指和食指捏著筆管,中指抵在筆管下方,無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形成一個優美的弧度。
東晉為「單鉤斜執」與「雙苞五指執筆」的過渡期,又以「單鉤法」為主流,便是祝英臺眼下的握筆手法了。
姚濟的聲音仍在繼續,講的已是下一段經文。
他的講法甚為規整,每句經文先誦讀,再釋義,再闡發義理,一步不差,像是一套沿用了數十年的舊規矩。
這時,祝英臺忽然遇到了不懂的地方,忍不住轉身,向身邊的梁山伯低聲喚道:「梁兄。」
梁山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對。
祝英臺正要低聲詢問。
就在這時——
「篤。」
一聲響。
戒尺叩在書案邊緣,聲音不大也不小,讓祝英臺的心緊了一下。
祝英臺轉回身子,抬起頭,正對上姚濟的目光。
姚濟看著她,目光並不嚴厲,也看不出喜怒,隻是靜靜地丶平直地看著。
講堂內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
一些學子紛紛側目,瞥了眼祝英臺,又飛快地轉回去。
片刻後,姚濟方將目光從祝英臺臉上移開,什麼也冇有說,繼續講他的經文。
祝英臺鬆了口氣,也不敢眼下詢問梁山伯了,低下頭,在紙上繼續寫字,筆尖微微顫抖著。
而身邊的梁山伯,唇角微揚,隨即斂容,憋著一股笑意。
……
……
姚濟的講學結束後,梁山伯與祝英臺一同去食堂用了朝食。按照昨日約定,兩人一同在蔬食廚用的朝食,各自算帳。
用罷朝食,兩人走出食堂,孫元規忽然從後麵追上來,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梁兄,你與祝兄二人初來乍到,怕是對學館還不熟悉吧?要不要我領你們四處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