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亭不大,類似當初梁山伯與祝英臺初遇時的那座草橋亭。
亭子旁有幾株柳樹,柳絲垂下來,像是給亭子圍上了一道翠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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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還有一片草地,草叢中開著一些野花,紅的丶白的丶紫的丶黃的,像是誰在綠色的錦茵上繡出的花朵。
梁山伯與祝英臺麵對麵坐在亭中的橫木上。
湖風從亭外吹進來,涼絲絲的。
「梁兄。」祝英臺開口了,聲音低低的。
「嗯?」梁山伯看著她。
她對視著他的眼睛。他的雙眼不見波瀾,卻仿佛深不見底。
「方才……多謝你。」她感激道。
梁山伯溫和地笑了笑:「不必言謝。那賈伯陽神色不正,語含輕薄,冒犯了你。你我義結金蘭,賢弟受欺,做兄長的自然要站出來。況且,那賈伯陽也似是把我視作呆子了,我豈能袖手旁觀?」
其實,東晉士人崇尚容止,男子膚白秀麗丶風姿若女,反受讚譽。比如,衛玠被稱為「玉人」。這種審美,與服食五石散(導致皮膚敏感白皙)以及玄學清談追求超凡脫俗的「神仙之姿」密切相關。
當一個學子當眾被說「白淨俊秀像女子」,反倒是一種讚美。
不過,今日賈伯陽分明不是讚美祝英臺的意思,而是神色不正,當眾宣稱祝英臺行跡可疑,恐非男子,這便是一種嚴重的冒犯了。
此刻祝英臺聽著梁山伯這話,又是感動,又是好笑。
她心中暗道:「你可不就是個呆子麼!」
呆子。
這個詞用在梁兄身上,似乎有些不可思議。
梁兄可是學館眾人公認的兼資文武的奇才啊!這樣一個奇才,怎麼會是呆子呢?
可她偏偏覺得,梁兄是個呆子。
不是呆在學問上,而是呆在彆處……
當初她與梁兄「約法三章」,尋常男子被同室之人這般防備,多少會有些不快,會懷疑,可梁兄不這樣。
她與梁兄同住一室,一個月來日日相伴,她也幾次三番不小心在梁兄麵前暴露女兒情態,可梁兄從不懷疑,從不多想。
梁兄就那樣自然而然地丶理所當然地丶近乎天真地,把她當成了一個文弱的丶需要照顧的丶有些怪癖的義結金蘭的兄弟。
這難道不是呆麼?
此刻,她怔怔地看著梁兄,忽然有一種衝動,想把一切都說出來。
告訴梁兄,她不是祝九齡,她是祝英臺。
告訴梁兄,她是一個女子,一個女扮男裝來求學的女子。
告訴梁兄,她每天都在擔心被人發現,而他讓她覺得安心。
可她還是忍住了。
不是現在。不能是現在。
梁兄若知道了她女扮男裝的真相,或許便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了,再也冇有了現在的隨意和親近,甚至可能會導致她早早離開萬鬆學館。
現在的日子,是她從未體驗過的一種美好。
她與梁兄一起在講堂上聽課,一起在食堂裡用飯,一起在藏書樓裡讀書,在同一間學舍裡隔著一碗水同眠,每個休沐日一起到縣城裡逛街,在祝家租賃的房舍裡沐浴。
而梁兄的學問像一座取之不儘的寶庫,無論她問什麼,他都能給出令她滿意的答案。
這樣的日子,她不想失去。
念及此,她隻是對梁山伯笑了笑,道:「梁兄,你聰慧過人,可一點都不呆!」
梁山伯也笑了笑,忽然又收住了笑容,話語裡多了一絲鄭重:「賢弟,賈伯陽此人,品行不端,不宜與此人多來往,往後咱們儘量避開此人。」
祝英臺聞言,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難不成梁兄是怕賈伯陽看穿我是女扮男裝的?梁兄是為了保護我?」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轉而一想,又在心中暗暗搖了搖頭。
不會的!梁兄這個呆子,還不知我是女扮男裝的呢!他隻是覺得賈伯陽品行不端,不喜歡這個人罷了。
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好。我聽梁兄的。」
……
……
自祝英臺來萬鬆學館第一晚對梁山伯立下「約法三章」,那碗水便夜夜放在學舍裡兩張木榻中間的地麵上,雷打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