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梁山伯:寒門天子 > 第44章再見新亭論,三句語清談

展眼已是初秋時節。

梁山伯與祝英臺,已來萬鬆學館四個月了。

梁山伯成為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也已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裡,他常與王術丶顧雋一同往後山鬆柵去,聽孟文朗講學。孟文朗講得廣博,他記得深刻。

而他在讀完《史記》《漢書》後,又開始涉獵各種兵書。

這日朝食後,師兄弟三人照常穿過野地,沿著蜿蜒的山徑往鬆柵走。

秋日的野地與夏日不同。狗尾草和車前草已開始泛黃,蒲公英的絨球被風吹得稀疏,偶爾有幾隻草蟲在草叢中鳴叫,叫聲細碎,一忽兒高一忽兒低。

秋日的山徑也與夏日不同。青石縫隙裡的青苔已轉為深褐色。

山徑兩旁的鬆林,鬆針的顏色更深了一層,鬆脂的香氣比夏日更濃,有一種醇厚而微苦的意味。

鬆柵到了。

王術上前叩門後,三人推門而入。

孟文朗依舊坐在窗下竹席上。

三人跪坐下來後,孟文朗看著梁山伯:「山伯。」

梁山伯應道:「弟子在。」

孟文朗緩緩說道:「你讀史,偏重《貨殖列傳》《河渠書》這些經世致用的篇章;你習射,是在為體魄立基。山伯,你的心思,放在了實乾上。」

不待梁山伯回應,他又道:「近日,你又在讀《六韜》《孫子》等兵書,因為你覺得兵法是軍事,是經世致用中要緊的一種。你讀兵書,是想習學軍事實乾之才。」

梁山伯坦然道:「先生說的是。」

孟文朗點了點頭:「你註重實乾,這很好。你讀史,你習射,你探究水利貨殖,你讀兵書,樁樁件件都是在為日後做準備。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也甚是欣慰。」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鄭重:「不過,今日我偏要與你講講清談!」

他忽然取出一卷文稿,正是梁山伯當初入學館考較時背誦過的那卷書,其中包含了《新亭論》等五篇學術性很強的論說文。

當即,孟文朗讓梁山伯丶王術丶顧雋傳閱了一遍《新亭論》,然後對梁山伯問道:「這篇《新亭論》,你入館頭一日便背得一字不差。今日我問你:我寫此文時,最恨的是什麼?」

梁山伯答道:「士大夫新亭對泣,徒效楚囚相哭,卻無人奮起。」

孟文朗又問:「最推崇的又是誰?」

梁山伯道:「卞和丶勾踐丶祖逖丶陶侃丶溫嶠等實乾家。」

孟文朗點了點頭,將文稿推到一旁,話鋒一轉:「祖逖擊楫中流,是何等豪氣?可糧草兵馬從何而來?靠的是後方朝廷的運轉,是江左門閥冇有在他背後捅刀子。

祖逖在前方擊楫中流,王導在建康調配調度,平衡各家勢力,替他撐住了那個『後方』。

王導這個人,史筆往往隻記他清談領袖的模樣,卻少提他的清談穩住了多大的局麵,成全了多少乾事的人。當然,王導的私心不是冇有,但成事者,論跡不論心,他成全了祖逖的一段功業。」

說到這裡,孟文朗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覺得奇怪?我寫了《新亭論》痛批清談風氣,今日卻要告訴你,王導也是清談家,卻幫了祖逖的忙?

我這篇《新亭論》,批評的是沉溺清談丶空談天命丶徒然哭泣的風氣。但我冇有寫『清談當廢』。這兩個意思,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沉溺清談,是該批。可『清談』本身,不全是壞的。

江東門閥之間往還,靠的不是文書,是清談場上的應對丶宴席間的酬唱丶雅集時的機鋒。你想要在朝堂上站穩,想要讓人願意聽你說話,你就得會這一套。這不是學問的敵人,是門閥政治的機鋒應對。

山伯,你讀《史記》《漢書》,是向內求;你在甲齋辯論中與人辯難,是向外行。清談,便是更高一層的辯論:不是爭一時之勝負,而是用言辭結交人丶影響人丶推動事。」

孟文朗的聲音平緩有力:「我將清談分作三層。

下品清談,是爭勝鬥巧。

他們聚在瓦官寺或誰家園子裡,說幾句機鋒,引幾個典故,辯鋒所至,令人不能對,滿座嘩然而笑,便自以為得計。這種清談,是遊戲,於國於民毫無用處。我《新亭論》裡批的,主要是這種人。

中品清談,是交際進退。

門閥士族往來,宴席間應對酬答,你得懂玄理,會措辭,知道什麼場合引《莊子》,什麼場合引《易》,什麼場合引《詩經》裡的某兩句而不顯得刻意。這種清談,是工具,是進身之階。若清談之席不能從容應對,誰會與你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