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梁山伯:寒門天子 > 第55章晚輩梁山伯,後生可畏

接下來便是年輕子弟清談了。

陳懋的目光在年輕子弟的臉上掃了一圈,含笑對朱韜道:「朱府君,今日這歲寒清音集,設有諸家子弟清談丶作詩一節,並設賞錢一萬,以勵後進。我看著,有些子弟想必已躍躍欲試了。便請府君再出一題,讓他們也展一展抱負。」

朱韜撫須而笑:「敏則兄想得周全。既是如此,老朽便再出一題。」

他略一沉思,環視在場子弟,緩緩道:「《莊子·山木》有一則寓言,諸位想必讀過。

莊周行於山中,見大木盛茂,伐木者止而不取,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後舍故人之家,主人命殺雁。豎子問:『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

弟子問莊子:『山中之木以不材生,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然莊子緊接一句:『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諸位且各抒己見:士之處世,當處乎材與不材之間否?」

題目既出,眾年輕子弟皆凝神沉思。

蕭虎的兄長蕭盛率先起身,向諸尊長行禮,朗聲道:「晚輩以為,士當為『材』。學成文武,效於朝廷。若不為世用,所學奚貴?

木以不材免斧斤,然不材之木,終不過是山間一朽木。雁以不材而死,正因其於世無用。晚輩願為可用之材,縱遭斧斤,亦不悔也。」

他語調昂然,蕭振在席上微微點頭。

朱韜的孫子朱彥隨即起身,謙遜拱手,言辭溫雅:「蕭兄誌氣可佩。隻是《易》雲『亢龍有悔』。鋒芒太盛,未有不傷者。

我以為,『材』固當為,卻不可儘露。譬如寶劍,出匣則易折,藏匣則養其銳。故材與不材,不在才之有無,而在用之時機。」

孫元規見狀,也想站起來說幾句,露露臉,然而卻不知說什麼好。

這時,王術按捺不住,起身行禮,聲音清朗:「二兄所論皆有理,然我以為,尚可進一層。蕭兄言『材』之可貴,朱兄言『藏』之必要。隻是莊子這則寓言,最耐人尋味的,不在材與不材本身,而在那句『似之而非也』。」

他侃侃而談:「既說『處乎其間』,又說『似之而非』,這分明是在說:材與不材之間,也隻是一個假名,一個暫寄之地。執著於『材』是執,執著於『不材』亦是執,執著於『材與不材之間』,何嘗不是執?

我以為,莊子的意思或許更深一層:真正的解脫,不在三者之間的任何一個位置,而在於不執一法丶不滯一隅。譬如水銀瀉地,遇方則方,遇圓則圓,然水銀自始至終是水銀,不因方而增,不因圓而減。」

王術又稍稍提高了語調:「所以士之處世,未必要在材與不材之間,而要在『似是而非』之間,守住一個活脫脫的本心。

孔明不出茅廬時,是材是不材?他抱膝長嘯,世人不知;既出祁山,又是材是不材?他鞠躬儘瘁,死而後已,無憾也。材與不材,都是外人的評說,他自始至終隻是諸葛孔明。」

王術看了眼朱韜,收束道:「晚輩以為,不必處乎材與不材之間,但求不欺本心,足矣。」

這一席話,語速利落,推論清晰,辭有鋒芒。

幾位長者微微頷首,孫大田笑道:「王賢侄見識不凡,孟先生門下果然藏龍臥虎。」

王術拱手:「孫丈謬讚。」

正在此時,褚文舉的孫子褚景站起身來,對王術問道:「王兄方才以諸葛孔明為例,我很是佩服。隻是有一事不解,想請教王兄。」

王術拱手:「褚兄請講。」

褚景道:「王兄說『不必處乎材與不材之間,但求不欺本心』。這話原本極好。可我想問一句,王兄所言的本心,是誰的本心?」

亭中驟然寂靜。

褚景又道:「何平叔生來是鴻臚卿之孫,方其生也,已在宮闕之間。山巨源少孤貧,耕於野,樵於山。他們二人的本心,從一開始便不是一種東西。

何平叔一生談玄論道,山巨源一生折衝樽俎。誰的本心更真?誰的本心更高?倘若本心本就由出身丶際遇所塑造,那我們追隨的,究竟是自己的本心,還是自己的命?」

這一問,如一枚細針,刺入了王術方才那番宏論的關節處。

王術一時間怔住了。

他方才說「不欺本心」,卻未想到另一個問題:本心本身,是不是人自己能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