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梁山伯:寒門天子 > 第82章梁山伯初見謝道韞

這日早晨,梁山伯照常在甲齋講堂裡晨讀。

堂內書聲琅然,二十餘名學子跪坐於茵褥之上,或高聲誦讀,或低聲吟詠。

梁山伯依舊坐在後排,祝英臺依舊坐在他的身側。而孫元規依舊坐在兩人前頭,搖頭晃腦地讀著書,聲音格外響亮。

忽然,講堂門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是先生,而是一名蒼頭。

講堂裡的讀書聲登時靜了下來,二十餘名學子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蒼頭身上。

蒼頭在眾目睽睽之下,目光望向後排,開口喚了一聲:「梁郎君,孟先生喚你去書齋。」

此言一出,堂中諸生紛紛轉頭看向梁山伯,有人好奇,有人疑惑,有人交頭接耳,壓著嗓子猜測緣由。

祝英臺轉頭看著梁山伯,眼中帶著問詢。

梁山伯也正自疑惑。孟先生雖有時會遣蒼頭在晨讀時傳喚學子,卻極少在這種時候傳喚他的。不知今日忽然傳喚,所為何事。

他微微頓了頓,給了祝英臺一個安撫的眼神,然後整襟而起,跟著蒼頭走出了講堂。

秋日的晨風吹過來,帶著鬆脂的清香。

梁山伯來到了孟文朗的書齋門前,整了整衣冠,方才抬手叩門。

「進來。」門內傳來孟文朗的聲音。

梁山伯推門而入。

書齋裡墨香幽澹。

孟文朗正坐在書案後,見他進來,抬手指了指對麵的茵褥:「坐。」

梁山伯依言跪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疊在膝上,目光平視。

孟文朗看著他,默然數息,方緩緩開口:「山伯,你可還記得,去歲冬月,為師向你要了那三篇論說文與三首詩,說是要為你預作安排?」

梁山伯恭聲道:「弟子記得。」

孟文朗微微頷首,神色鄭重,又緩緩說道:「為師也不瞞你了。我已將你舉薦給了陳郡謝氏的謝玄。」

梁山伯聽到這話,饒是他素來沉穩持重,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謝玄。

這個名字在他心中轟然作響。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陳郡謝氏,是如今東晉最頂級的門閥,謝安如今正在朝中執掌中樞,權柄之重,堪比宰相。

謝玄是什麼人物?那可是東晉一代名將,北府兵的主要創建者,在淝水之戰中擔任前鋒都督,率八千精兵渡過淝水,一舉擊潰前秦龐大的前鋒軍陣,促成了這場以少勝多的經典大捷。其一生驍勇善戰,功勳赫赫,名垂青史。

而先生竟是將他舉薦給了謝玄,悄悄地為他鋪設了這條通顯之途。

他心中大喜,麵上隻是微微動容,旋即斂攝心神,伏身茵褥,端然下拜,聲音懇切:「弟子深謝先生栽成。先生厚恩,冇齒不敢忘。」

孟文朗伸手虛扶了一下,讓他直起身來,然後將自己與謝玄的淵源略述一番。

說他曾短暫做過謝玄的先生,對謝玄有教誨之恩。

說他本不會輕易動用這層淵源,但念及梁山伯才華出眾丶品行端正,又是寒門出身,若無高門提攜終究難以施展抱負,方將其舉薦給謝玄。

他接著道:「謝玄今在錢唐。他此番是赴建康途經此地,宿在渚雲彆業。約莫半個時辰,他便會來萬鬆學館。既為省視舊師,也為親見你,麵加考校。」

他微微一笑:「以你的才學與品行,當可通過考校。你且回講堂候著。謝玄來了,我自會令蒼頭相召。」

梁山伯再次拜謝,深施一禮,然後站身退出了書齋。

走出書齋時,晨風迎麵撲來,鬆脂的清香仿佛愈發濃烈。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胸中激蕩未完全平息。如池水乍攪,波定而暗漪猶漾。

「謝玄。」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整襟舉步,往講堂走去。

……

……

梁山伯回到講堂後,才過了兩刻鐘,蒼頭便再次來到講堂,依舊望著後排,喚了一聲:「梁郎君。」

梁山伯再次給了祝英臺一個安撫的眼神,跟著蒼頭走出講堂,隨即跟著孟文朗往學館門口去迎客。

兩輛牛車沿著鬆林間的青石小徑緩緩駛來,都是黑漆車廂,青帷窗牖,裝飾頗為精致,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的車駕。

隨行十數人,有騎馬的護衛,有步行的隨從,也有謝道韞的貼身婢女青綃,王凝之的心腹姏姆阿綺。

牛車在學館門前緩緩停住。

其中一輛牛車上,走下一個男子,瞧著像是年約三旬,實則不過二十多歲。他腰束革帶,首裹幅巾,巾角拂肩,體貌有幾分壯碩,容止英朗,眉骨峻起,雙目炯然。

他既有一股子飽讀詩書的名士之風,又透著一身英武之氣,兩種氣質交融一處,也不違和。

這便是謝玄了。

梁山伯心中微微一動。這個人的模樣,與他前世在史書裡讀到的那個謝玄,終於疊在了一處。

謝玄下了車,朝孟文朗作了一揖:「孟先生。」

孟文朗微微一笑,拱手還禮:「幼度風儀更勝往昔了。」

兩人寒暄了兩句,孟文朗便側過身,將身後的梁山伯讓了出來,抬手示意道:「這便是劣徒梁山伯。」

梁山伯上前一步,朝謝玄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聲音清朗:「梁山伯敬拜謝先生。」

謝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這個少年穿著一身素簡的細麻夾綿襦,乾乾淨淨,渾身上下一個補丁也無,卻也一件佩飾也無,腰間束著本色葛布腰帶,頭上裹著青灰細麻幅巾。麵容朗秀,眉目蕭疏,神氣從容。

「好。」謝玄微微頷首,隻說了這一個字,冇有多說什麼,但目光裡已有了一絲認可的意思。

另一輛牛車,窗帷冇有掀開,車中的謝道韞不曾露麵,隻是發出清潤之聲,隔著窗帷向孟文朗道:「孟先生,睽違數載,令薑謹此問安。」

孟文朗朝那輛牛車拱了拱手,含笑道:「謝夫人安好。」

梁山伯神態從容地望向那輛牛車,望向那窗牖青帷,心底卻是潛波微漾。

他前世便知,謝道韞字令薑,是東晉一代才女,有著「林下之風」的雅譽。加上眼下謝玄在此,他已然確定了,那青帷之後坐著的,便是謝道韞了。

冇想到,今日非但見到了謝玄,還初見了謝道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