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我梁山伯要成為天下新主
梁山伯與祝英臺走出孟文朗書齋,往甲齋講堂而去。
講堂之內,先生陶衍正執卷講課。
二人行至門口,立於檻外,相視一眼,旋即,梁山伯抬起手來,輕輕叩了叩門框。
講學聲戛然而止,陶衍向門口望來,見是梁山伯與祝九齡,麵上浮起一抹笑意。他頗為賞識梁山伯之才,此刻微微頷首,微笑道:「進來罷。」
在陶衍與滿堂同窗的矚目下,梁山伯與祝英臺一同步入講堂。二十餘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二人身上,目光中多有探詢之意。
二人沿過道往後排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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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兩張矮書案並排而設,前麵本是孫元規昔日坐處,如今早已換了一個新學子,正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望著他們。
祝英臺在自己的茵褥上跪坐下來,梁山伯亦在她身旁落座。
陶衍繼續講學。
他今日所授,依舊是杜預所註《春秋經傳集解》,依舊中規中矩,循例而行,念一段經文,念一段相應的《左傳》傳文,再依杜預之註闡釋,偶爾穿插一二己見,也未見何等獨到之處,無非照本宣科罷了。
正講到《春秋》僖公五年,陶衍念道:「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念了相應《左傳》傳文後,又念杜預註語:「稱晉侯,惡用讒。書春,從告。」
他接著往下講授。
公子重耳被迫出奔,從蒲城開始了十九年的流亡。重耳過衛,衛文公不禮焉;在五鹿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子犯曰「天賜也」。重耳適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公子安之,從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
祝英臺聽到此處,不由得一怔。
出奔,流亡,辭彆故土,去往未知的遠方。
她轉頭看了梁山伯一眼。梁山伯感應到她的目光,也看向她。兩人四目相對,心有靈犀。
明日他們就要動身了,離開這座生活了兩年多的學館,去投奔陳郡謝氏,前路同樣是未下之數,同樣是風雨茫茫。
重耳在流亡途中經過一個又一個邦國,有人禮遇,有人冷眼,有人饋贈,有人驅逐。
他所遇之人,所曆之事,看似偶然,實則皆為日後那一場歸國做著準備。冇有十九年的輾轉磨礪,便冇有後來的晉文公。
那麼,他們二人的前路,究竟會如何呢?
陶衍與滿堂同窗皆不知,這已是梁山伯與祝英臺最後一次在甲齋講堂中聽課了。
今日下午,他們不再來講堂了。
明日早晨,他們就要離開萬鬆學館了。
用罷朝食,梁山伯照舊與顧雋一同往後山行去。
穿過學館後門,野地上積雪尚未全消,斑斑駁駁覆在枯草叢中。
踏上蜿蜒入山小徑,鬆枝上殘留著白雪,此刻正在冬陽中悄然消融,雪水一滴滴順著鬆針往下墜。
山徑上,殘雪與濕漉漉的青苔混作一處,踩上去有些滑膩,須得步步小心。
鬆柵到了,兩人推門而入。
孟文朗坐於窗下。
炭火盆中,炭火燒得恰到好處,暖意盈滿鬥室。
兩人在孟文朗對麵跪坐下來,整襟斂容。
去年臘月,王術就是在這鬆柵之中,聽了先生為他講授的最後一課。
那時梁山伯坐在王術身側,胸中湧起一陣難言的悵惘,已暗自打算,今年冬天離開萬鬆學館,辭彆孟先生,想著屆時多半也將坐於鬆柵之中,聽孟先生為他講授最後一課。
如今,這一日終究到了。
這是他在萬鬆學館的最後一課,也是他卒業前最後一次聽孟先生講學了。
孟文朗從身旁取出一卷輿圖,緩緩展開在矮幾上。
圖上畫著天下的山川形勝,胡漢分界,一一可辨。大江橫亙在中部,以北是廣袤的胡塵之地,以南是偏安的江左朝廷。洛陽丶長安丶建康丶廣陵丶彭城丶襄陽,皆靜靜躺在輿圖上。
江河如線,山巒如點,城池如豆,一眼望去,便是整個天下。
孟文朗的手指在輿圖上洛陽的位置輕輕一點:「永嘉五年,匈奴劉曜攻陷洛陽。懷帝被擄,中原士民十不存一。山伯,你高祖便是在那一場浩劫中,攜家南奔,輾轉流徙。
此後數十年間,北方淪於胡塵,江左偏安一隅。朝廷屢有北伐之議,祖逖擊楫中流,殷浩出師中原,桓溫三度出師,皆功敗垂成,令人扼腕。」
孟文朗的手指在輿圖上從洛陽一路往南,劃過大江,停在建康,又往西移,點在襄陽。
然後,他抬頭凝視著梁山伯:「如今,北方是秦主苻堅在位。此人曾用王猛為相,整飭吏治,勸課農桑,國勢日盛。就在今歲,秦已滅涼張氏,儘有河西之地。代國拓跋氏亦正遭秦兵攻伐,北方之統一,怕是不遠了。」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了一個圈,將整個北方都圈了進去,繼續道:「而江左這邊,謝安石如今執掌中樞,陳郡謝氏勢頭正盛。然琅琊王氏丶高平郗氏丶太原王氏丶潁川庾氏丶龍亢桓氏,諸家門閥盤根錯節,明爭暗鬥,非一日之寒。胡騎在北,門閥在朝,內外皆是困局。」
他又看著梁山伯,神色鄭重:「山伯,你覺得自己是哪裡人?山陰人?會稽人?還是江左人?」
梁山伯沉思了一會兒,正要開口作答,孟文朗已自己說了下去:「你覺得是哪裡人,便隻能做哪裡的事。你若覺得自己隻是山陰人,便隻能做山陰的事,山陰已被幾家望族分完了。你若覺得自己隻是會稽人,會稽也不過是門閥林立的尺寸之地。」
孟文朗的手指在輿圖上江左那一片輕輕劃過:「你若覺得自己是江左人,江左也已被門閥瓜分殆儘。王丶謝丶郗丶庾丶桓,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勢力。寒門子弟想在江左出人頭地,便隻能依附門閥,做他們的門生故吏,做他們的附庸之輩。」
他的手指自江左移開,劃出一個更大之圈,將整個輿圖都圈了進去,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可你若覺得自己是天下人呢?」
他自光如電:「天下之大,何處不可為?北方有胡虜,可北方也有萬裡河山。荊州有桓氏,可荊州也有通衢之利。巴蜀險塞,可巴蜀也有沃野千裡。
江左不過是天下之一隅罷了,若隻把眼光放在江左,便隻能做江左的事。江左的事,說到底,不過是幾家門閥分餅罷了,餅隻有那麼大,你想分一塊,難如登天。可你若把眼光放到天下,天下之大,處處皆是機會。」
他將手收回,重新端坐,沉靜地看著梁山伯:「為師今日為你講這最後一課,是要你明白,眼界決定格局,格局決定出路。寒門子弟若不把眼光放出江左,便隻能做門閥的附庸。
可你若能放眼天下,天下便不止一個江左。你高祖從關隴南遷,是不得已。可你不必一輩子困在江左,不必一輩子看門閥臉色行事。你的路,不在這一隅之地。
為師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為我江左北伐,儘一份力,做一個能成大事之人,堂堂正正立於天地之間。」
梁山伯看著麵前的輿圖,看著那些山川城池,看著江左之外廣袤的土地。他的目光自建康向西,掠過大江,掠過襄陽,掠過洛陽,掠過長安,一直望到了很遠之處。
孟文朗冇有料到,他的弟子梁山伯此刻心中,正翻湧著另一番隱秘不可言的抱負。
「既然我穿越這一生,有文武雙全之資,有過目成誦之能,有非凡超絕之武力,這糟糕的東晉,這被門閥瓜分殆儘丶偏安一隅的東晉,我為何不能取而代之?
先生教我將眼光放出江左,我便放出江左。先生教我做天下人,我便做天下人!
前世,劉裕都可代晉自立,我為何不可?那劉裕比我的出身更加寒微,他早年以種地丶砍柴丶捕魚丶販賣草鞋為生,後來投軍從戎,成為北府兵,一刀一槍殺出了自己的天下。他都能做到的事,我梁山伯為何不能?
這天下,不是司馬氏的天下,不是王謝郗庾桓的天下。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能者居之,有德者守之。我若能打下這天下,開一個嶄新時代,那才是真正不負此生!」
這些話,梁山伯當然不會說出口。
他跪坐著,目光深遠,像是穿透了麵前的輿圖,望見了尋常人看不到的景象。
孟文朗看著這個弟子,看著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光芒。他不知道這個弟子此刻心中想的是什麼,隻是覺得,此刻這個弟子格外沉默,也格外深沉。
孟文朗將輿圖緩緩卷起,放在身旁,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溫和:「這一課,便講到這裡。」
梁山伯朝孟文朗深深拜了下去:「弟子山伯,深謝先生近三載教誨之恩。」
他冇有再多說什麼。
那些關於天下丶關於未來的話,他藏在了心裡。先生教他的最後一課,他已聽進去了。隻是他所理解的,與先生所期望的,並不全然相同。先生希望他成為北伐的助力,成為朝廷的棟梁。而他,要成為這天下新主!
最後一課,至此終了。
梁山伯與顧雋站起身,朝孟文朗行了一禮,然後退出了鬆柵。
顧雋對梁山伯感慨道:「梁師弟,去歲臘月,王師兄在這鬆柵中聽了最後一課,然後便走了。下月,我也要卒業了,我與王師兄一般,在萬鬆學館裡學了五年。隻是我冇想到,你竟比我還要先卒業,且如此突然。」
他回頭望了一眼鬆柵:「咱們三個都卒業了,先生身邊,可就冇有弟子相伴了。」
梁山伯微微一笑:「師兄不必擔憂,先生在這學館中教書十餘載,收過十數位入室弟子,那些師兄們,一個又一個辭彆而去,自然又有新弟子一個又一個拜入門下。你我走了,明年先生自會收新弟子。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先生教我們的,便是這個道理。」
顧雋沉默,細細咀嚼著這番話,然後也笑了。
他朝梁山伯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師弟此去,一路珍重。願君前程萬裡,乘風破浪。將來仕途相見,你我再續這鬆柵之誼。」
梁山伯也端端正正地還了一揖:「顧師兄也珍重。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兩人直起身,相視一笑,然後並肩踏著殘雪,往山下走去。
背後,鬆柵簷下那串風鈴在風中叮咚作響。
耳畔,鬆濤聲陣陣湧來。
風鈴聲與鬆濤聲交織在一處,似又在為將行之人,奏一曲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