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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美人綰慧,山伯披甲

這晚,月華如水,清輝泠泠,灑在廣陵城參差的屋脊上,將這座軍鎮邊陲的夜,渲染為淡淡的銀灰色。

蘇綰慧獨坐於臥房之中,麵前一張矮書案,案上攤著一卷帳冊。

她執筆在手,逐行逐筆地核對著帳目,眉目間滿是專註,不在意這異鄉的漫漫冬夜與窗外偶爾傳來的刁鬥之聲。

貼身婢女阿素輕步走了進來,行至她身側,低聲道:「女郎,熱水已備好了,可以沐浴了。」

蘇綰慧「嗯」了一聲,將手中毛筆擱在筆格上,又拿起案頭一方素帕拭了拭指尖,站起身來。

她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微發僵的肩背,隨著阿素出了臥房,往另一間屋子行去。

那間屋子裡,屏風後已擺好了一隻半人高的木桶,桶中註了大半桶溫水,熱氣蒸騰,在燭火映照下化作一縷縷白霧。

木桶旁另放著一隻銅盆,盆中清水澄澈,盆邊搭著一條潔白的乾毛巾,還擱著一隻小小瓷盒,盒中盛著數顆龍眼大小的澡豆,豆色微黃,細嗅之下有一股淡淡的藥香與豆粉清氣,一望而知是上等貨色。

在這個時代,澡豆乃是奢侈的清潔之物,以精磨豆粉為主料,配以白芷丶白附子丶茯苓丶白檀等藥材,再以蜂蜜調和,團成丸狀,用時以水化開,塗麵沐身,既可去垢,又能潤膚。

尋常百姓是用不起澡豆的,蘇縮慧出行在外時,身邊必會備著上等澡豆。

蘇縮慧走到銅盆前俯身,雙手掏了一捧清水撲在麵上。

阿素從瓷盒中取出一顆澡豆,在掌心中蘸了水輕輕化開,揉出細細的泡沫,遞到女郎手中。

蘇綰慧接了,將帶著藥香的泡沫細細塗抹於麵頰丶額角丶鼻翼丶下頜,指尖緩緩打圈,片刻之後又掏水洗淨,如此反覆數次,方從阿素手中接過乾毛巾,輕輕按在麵上,將水珠吸乾。

當她將毛巾從麵上移開,重新抬起頭來時,整張麵龐仿佛煥然一新。

洗臉之前,她的容貌瞧著尋常,皮膚暗沉微黃,眉形散淡,唇色淺淡近於蒼白,站在人群之中並不惹眼。

可洗臉之後,那層遮掩儘去,露出底下真容,竟成了一位容貌不俗的美人!

肌膚白皙細膩,隱隱透著一層淡淡的粉潤;眉不描而翠,形如遠山含黛;唇不點而朱,色若桃花含露。

這還是素顏,若是她再精心化妝修飾一番,就會是一位令人移不開目光的大美人了!

昨日祝英臺初見蘇綰慧時,就覺得這位蘇女郎的容貌看似尋常,實不尋常,甚至懷疑她多半是故意將自己妝扮成尋常容貌。

祝英臺所料不差。

蘇縮慧天生麗質,素顏就是個美人,若是精心妝飾,足可稱得上大美人。

然而她常年行走南北,率領偌大商隊,若生得太惹眼,非但辦事多有不便,更易招來凱覦與危險。

是以她反倒常常在臉上撲一層摻了黃粉的糙米粉,將膚色壓成暗沉的蠟黃,胭脂與黛筆一概不用,連眉毛也隻拿燒過的柳枝隨意劃兩道,任其散亂無形,唇上則塗一層摻了白堊的唇脂,將原本嬌豔欲滴的唇色蓋得慘白如紙。

如此一來,她就成了一個瞧著相貌尋常的年輕女子,混在商隊之中,不起眼,不出挑。

祝英臺為了出行方便,選擇的是女扮男裝。她麵龐自帶英氣,身量又比尋常女子高挑,扮起男裝來渾然天成,像是極為俊秀的少年郎君。

而蘇綰慧的麵龐線條柔和,眉眼間有一段女幾家的溫潤,不適合女扮男裝,換了男裝也能一眼看出是女子。但她的麵龐很適合妝扮成尋常容貌,隻需施手段,能將那份天生麗質藏得嚴實。

兩位女郎,各有各的方式,各有各的本事,倒也算得上是一對異曲同工的妙人。

此刻蘇綰慧洗儘了麵上那層遮掩,露出本來麵目,覺得整張臉都透了口氣似的清爽舒暢。

她舒了口氣,阿素上前服侍她解了衣裳,她赤足踏入木桶,將身子緩緩沉入溫熱的水中。

水汽繚繞,將她那張素淨的美人麵蒸得愈發瑩潤,幾縷碎發被水汽濡濕,貼在鬢邊,彆有一種慵懶而清豔的風致。

沐浴既畢,她換上一身素淨的家常衣裳,腰間鬆鬆係了一根絲絛,長發披散在肩頭,尚帶著沐浴後的濕意。

她不施粉黛,不著簪環,就這麼素麵朝天地從屏風後走出來,通身上下不染半分脂粉之氣,卻有一種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韻致。

就在這時,一個姆輕步走了進來,向她行了一禮:「女郎,淩侍從在外求見。

蘇綰慧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姑姆應聲退下。

蘇綰慧走到堂中,在一張藺席上跪坐下來,理了理衣襟。

淩承走了進來,帶著一貫的沉穩與恭謹,正要行禮,望見蘇綰慧剛沐浴後的模樣,那張麵龐洗淨鉛華,肌膚勝雪,眉目如畫,讓他不由微微一怔。

他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蕩開一圈漣漪,又在須臾之間被他按了下去。

淩承七八歲時就被蘇敬亭收養,是在淮北蘇家塢堡中長大的,吃著蘇家的飯,穿著蘇家的衣,受著蘇家的恩。

他也是看著蘇綰慧長大的,看著她從一個小小的女童,長成聰慧乾練的少女,再長成如今獨當一麵的商隊首領。

起初在他眼中,蘇綰慧是女郎,是主人,可隨著這位女郎漸漸長成美麗的少女,情愫不知不覺地變了味。

他發現自己會在她說話時不由自主地望著她出神,會為她偶爾展露的一抹笑容而心緒不寧,會在她遠行時懸著一顆心日夜祈禱平安。

可他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不過是蘇家收養的一個孤兒,他與女郎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他配不上女郎,這份心思若教旁人知曉了,隻會令女郎難堪,令恩主蒙羞。

於是他始終緘默,將那份情愫藏在心裡深處,從不曾表白過。

再後來,他成年了,蘇敬亭替他物色了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妻子,他娶了,日子過得平平穩穩。對蘇家忠心耿耿丶對蘇敬亭視若生父的他,將那份心思藏得更深了。

隻是,每當他瞧見女郎美貌的樣子時,心頭還是會情不自禁地微微一漾,像一枚石子落入水麵,又歸於無痕。

此刻,他定了定神,垂下眼簾,不敢多看,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禮。

蘇綰慧盯著淩承,目光清明,開口問道:「奉珪,我吩咐你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蘇綰慧吩咐淩承去辦一件要事。

淩承神色一凜,恭聲答道:「回女郎,已辦妥了。我親自盯著辦的,絕無半分差池。」

蘇縮慧滿意地點了點頭,唇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淩承辦事穩當可靠,但凡他應下的事,幾乎冇有辦不成的。

她冇有再多問什麼,輕輕揮了揮手:「辛苦了,早些歇著罷。」

淩承又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堂屋。

翌日一早,天色猶自蒙蒙發灰,東方天際不過才泛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廣陵城中尚在沉睡,遠處城牆刁鬥聲隱隱傳來。

梁山伯已從床榻上翻身而起,動作雖輕,還是驚動了身畔之人。

祝英臺也跟著坐起身來,揉了揉惺忪睡眼,但冇有賴床之意。

今日是梁山伯正式就任參軍,統領精銳前鋒的日子。從此他不再是寒門白衣,而是謝玄帳下參讚軍機的幕僚,是統領前鋒精銳的朝廷命官。

今日他當披甲出城,至城外大營。

梁山伯盟洗後,祝英臺親自服侍他穿戴甲胄。

祝英臺先為他穿上一件貼身的內襯,再取過昨日他從將軍府領回的那副兩當鎧,小心翼翼地替他套在身上。

這副兩當鎧以牛皮為底,髹以黑漆,當胸與當背各一片,鐵片打磨亮,在肩頭以皮帶扣聯,腰間束以革帶,護住前胸與後背。

「參軍」一職作為軍府的幕僚官員,身份介於文官與武官之間,在正式場合該穿著官服,不過,在演練丶行軍或作戰之時,通常著甲胄或戎服,以示軍威。

而兩當鎧是東晉軍中重要的鎧甲之一,形製簡潔實用。其製作頗為精良,鐵片厚薄均勻,皮帶柔韌結實,在東晉軍中僅次於極名貴的明光鎧,非尋常士卒所能配備。

祝英臺又親自捧起配套的頭盔,為梁山伯端端正正戴好,係緊頷下絲絛。

然後,她退後兩步,雙手交握在身前,將全身披掛的梁山伯從上至下丶從下至上仔細打量了一遍。

梁山伯身形本就挺拔頎長,如今披了這一身玄黑甲胄,愈發顯得英武逼人,眉眼間那股從容沉穩之氣被甲胄的肅殺所襯托,竟多出了幾分凜然不可犯的將軍之風。

祝英臺雙眸發亮,眼中滿是驕傲與歡喜。

一旁的玉嫻與銀心,也都被眼前這幕驚豔到了。

銀心張了張嘴,憋出一句:「梁郎這一身,可真威風!」

祝英臺又上前兩步,伸手替梁山伯正了正肩上的皮帶,又拂去護心鏡上一點纖塵,嫣然一笑,由衷讚道:「梁兄從今往後就是披甲的將領了。今日這一身戎裝,倒比我想像的還要英武幾分。我瞧著,竟有些不認得了。」

梁山伯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甲胄,又抬眸望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與豪情,笑道:「多謝九妹親手為我披甲。這身兩當鎧穿在身上,叫我心裡頭既覺得沉甸甸的,又覺得踏實。從今往後,我要帶著九妹的期盼,去帶兵打仗,去建功立業了。」

祝英臺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到床榻前,彎腰從枕下摸索了一陣,再轉過身來時,手中已多了一枚玉墜子。

這是一枚青玉佩,玉色青中透著一縷極淡的碧,係著墨青色絲線。

她走到梁山伯麵前,攤開掌心,將玉佩呈給他看,眸光流轉,柔聲道:「梁兄,今日你已是參軍,是披甲的將領,是朝廷的命官了。你已不再是白衣之身,這塊玉墜子,你已可以正大光明地將它佩於腰間了。梁兄可要佩上?縱然不佩於腰間,係在脖子上,貼在心口處,也好啊。」

梁山伯低頭望著她掌心中的青玉佩,伸手輕輕撫過玉麵,感受著那熟悉的溫潤。

這枚青玉佩,是她當初在錢唐縣城,以六匹絲絹換來的,是她在草橋上親手遞到他掌心的,是她替他保管了一年多的。

這枚青玉佩,像是在提醒他,要建功立業,要出人頭地,要等到可以堂堂正正佩戴它的那一天。

他冇有接過青玉佩,而是輕輕合攏她的手掌,然後將她合攏的手握在自己溫熱的掌中,微笑著搖了搖頭,柔聲道:「九妹,這塊玉墜子,且還是由你繼續替我保管著。

如今我是參軍了,是披甲了,是朝廷命官了,這都不假。可參軍不過是軍府徵辟的幕僚,況且我寸功未立,尚未受過朝廷封賞。

我想等到真正建功立業丶受朝廷嘉獎封賞的那一日,再請你親手替我佩上這塊玉佩。

那一日,應該不會很遠了。」

祝英臺聽他這般說,毫不意外,嫣然一笑:「我就知道梁兄會這麼說。也罷,我料到你必不肯此時佩上,可我還是想拿出來問一問,想聽你親口說出這番話來。

這塊玉墜子,依然由我繼續替你保管著,我相信不久後的將來,梁兄必當建功立業,大放光彩,到時候朝廷封賞下來,我看你還有什麼理由推脫。

待到那一日,我便如我先前所言,親手為梁兄佩於腰間,親手打一個雙環結,結結實實的。」

梁山伯心中既是感動又是豪情,重重地點了點頭。

窗外晨光漸亮,初冬的朝陽已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冒出了頭。

「梁兄,咱們該出發去大營了!」

院中傳來了蕭虎的呼喚。

梁山伯不再多言,轉身邁出了臥房,與同樣披甲的蕭虎一同走出院門。

祝英臺攜玉嫻丶銀心丶阿棉,將他送至院門外。

梁山伯翻身躍上了赤風馬,回頭看了一眼祝英臺,夫妻二人相視一笑,他便與蕭虎一同策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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