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人心隔肚皮

春桃擓著筐子往家瘋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院裡站著個蓬頭垢麵的漢子,光著膀子,脊梁上曬得黝黑發亮。

春桃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人是西邊村裡的張瘋子。

他手裡攥著根手腕粗的柴火棍子,正對著大黃胡亂揮舞。

大黃死死堵在堂屋門口,脊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齜著白牙,對著院裡的人嗷嗷狂叫。

張瘋子人高馬大,平日裡瘋瘋癲癲到處跑,嘴裡胡言亂語,見啥摸啥。

有時還會溜進人家院裡。大人們倒不怕他,就怕他犯渾傷著小孩。

春桃好些日子冇見他來王家寨了,今兒咋突然摸進自家院裡?

她顧不得多想,扔下筐子,就往堂屋衝。

暖暖縮在建設身後,哭得小嗓子都啞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看著讓人心尖發顫。

建設的小臉上也滿是淚痕,可他還是張開小胳膊,把姐姐擋在身後。

“建設,暖暖!”

春桃跑過去把倆娃摟進懷裡,聲音發顫,“不怕,娘來了!”

“娘…”暖暖小腦袋埋在春桃胸口,哭得更委屈了。

“娘,壞、壞人人…”建設冇哭,從春桃懷裡掙開,扭頭死死盯著院裡。

大黃見春桃回來,底氣更足,吼得更凶。它“嗷嗚”一聲,猛地朝張瘋子撲過去。

張瘋子被嚇得轉身就跑,嘴裡“哇啦哇啦”亂喊。

跑到大門口,腳絆住門檻,“噗通”一聲摔在地上,臉磕在泥裡,痛得他呲牙咧嘴,眼淚鼻涕一把抓。

大黃撲上去,死死咬住他身上破爛的褲子不放。

這狗通人性,平日裡從不真咬人,隻是嚇唬人。

張瘋子徹底嚇癱了,兩條腿軟得像麵條,爬都爬不起來。

春桃安撫好倆娃,走到大門外,語氣硬邦邦的,“張瘋子,你今個來俺家乾啥?”

張瘋子隻顧哇哇叫,根本冇聽見她的問話。

“大黃,放開他!”

大黃抬眼看看春桃,猶豫了一下,才鬆了口,轉身進了院,乖乖護在倆娃身邊。

張瘋子這才停了叫喚,撐著地麵爬起來,坐在地上大口喘粗氣。

臉上被蹭破了皮,傷口往外滲著血,他胡亂抹了一把,才抬頭看向春桃。

春桃彎腰撿起地上的柴火棍子,目光犀利地盯著他,“張瘋子,今個來俺家到底乾啥?說實話就冇事,要是不說,就讓大黃咬你!”

張瘋子三十多歲,人高馬大,其實瘋得像個半大孩子。

春桃這麼一嚇唬,他立馬就招了,“有人讓俺來……讓俺抱小孩……給俺糖糖吃……”

春桃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追問,“誰讓你來的?”

張瘋子皺著眉,撅著嘴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就是……就是……”

就是了好一會兒,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俺想不起來了,他讓俺抱娃……扔河壩……”

果然是有人指使!春桃後背驚出一層冷汗,幸虧有大黃攔著,不然後果不敢想。

“以後彆再來了,再敢來,俺就讓大黃咬斷你的腿,再把你捆了扔進河壩喂魚!”春桃故意粗著嗓子嚇唬他。

張瘋子被春桃嚇住,趕緊點頭,“中,俺不來了,再也不來了…”

“趕緊滾!以後彆再來王家寨!”

張瘋子如蒙大赦,雙手撐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

春桃鬆了口氣,走進院裡,給倆娃擦了臉上的淚痕,又摸了摸大黃的頭,“好樣的!”

大黃湊過來,輕輕蹭著她的褲腿,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邀功。

春桃往大門外望了一眼,心裡一陣後怕。

周誌軍承包了河壩,如今又當了村支書,村裡羨慕嫉妒恨的人本就不少,今兒這事,怕是衝著周誌軍來的。

晚上喝湯時,春桃把後半晌的事跟一家人說了。

周大娘一拍桌子罵道,“指使張瘋子的,肯定是村裡的壞種!真是壞到骨子裡了!”

周老漢歎了口氣,“人心隔肚皮,表麵上一團和氣,背地裡指不定操著啥歪心思!”

周誌軍眉頭緊鎖,腦海裡飛快過濾著一張張臉。

指使張瘋子來的,無非是那幾個跟他有過節的,可也說不準。

有些人平時見麵客客氣氣,滿臉笑容,這樣的人,才最難防。

他看向春桃,語氣沉了沉,“往後可得小心點,地裡的活不用你管,把倆娃看好,比啥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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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春桃想起張瘋子說的“扔河壩”,心口一陣陣發緊。

周大娘也跟著說,“地裡的活有俺們呢,你彆操心!”

周老漢看向春桃,鄭重道,“村裡有些人的心是黑的,可不能大意!今個這事,算是個教訓!”

從那以後,春桃再也不敢把倆娃單獨留在家裡了。

倆娃睡了,她就守在屋裡,寸步不離;要去地裡弄菜,也領著倆娃一塊兒去。

小晌午,春桃領著倆娃準備去地裡拔草,就看見李大壯滿頭大汗地來了。

“春桃!”

“哥,你咋來了?”

春桃又驚又喜。跟了周誌軍之後,這還是李大壯第一次上門。

“桃,俺今兒去南崗趕集,順道過來看看你!”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倆娃手裡。

春桃把他讓進堂屋,搬了板凳,又倒了碗涼茶。

李大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才抬頭看向春桃,眼神裡帶著幾分躲閃。

他本想把這事瞞一輩子的,可又怕劉海濤和春桃真有啥牽扯,自己到時候扛不起。

今兒去南崗趕集,他就悄悄繞到王家寨來了。

“桃,俺今兒來,有件事要跟你說。”

“啥事?”春桃見他表情猶豫,心裡也跟著揪了起來。

“桃,是俺對不起你,俺不該瞞你恁久。俺要是不說,天天都睡不著,心裡有愧啊!”

春桃越聽越糊塗,“哥,你有啥話就直說,彆繞彎子!”

“桃,咱奶臨走時,給俺一件東西,讓俺轉交給你……”

春桃眉頭一蹙,“啥東西?”

“唉!”李大壯長歎一聲,“都怪俺冇用……咱奶走的時候,給俺一枚銀戒指,說那是你親娘留下的,讓俺給你。

可被你嫂子看見了,當場就搶了去。

後來……後來就找不著了,所以俺才冇敢跟你說。

可不說俺心裡堵得慌,今兒是瞞著你嫂子偷偷來的!

桃,你放心,俺一定把戒指找出來,給你送來!”

這話像一道炸雷,直直劈在春桃頭頂,她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親娘?

從記事起,她身邊就隻有奶和哥。

她奶說,他們的爹娘老早就去了。

可如今,咋就突然就冒出來個親娘?還有親娘留下的銀戒指?

春桃嘴唇哆嗦著,眼眶唰地就紅了,身子控製不住地晃了晃,伸手扶住旁邊的桌沿才站穩。

“哥……你說啥?親娘?啥意思……”

從小到大,冇有聽任何人說過,她有個親娘?

這事太突然了,她一時半會兒根本接受不了,隻覺得心口堵得發慌,又酸又脹。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冇掉下來,隻是死死盯著李大壯。

“哥,你騙俺的是不是?俺就一個奶,咱倆隻有一個娘,早走了,冇有彆的娘……”

“桃俺冇騙你,是真的,咱奶當時想告訴俺,你親娘是誰,還冇有說出來就咽氣了!”李大壯眼圈也紅了。

李大壯說的真切,不由得她不信。

銀戒指?春桃想起來了,在她奶屋裡找戶口本時見過。

當時還納悶,她奶咋一直收著不戴?如今想來,原來藏著這樣的秘密。

這突如其來的身世秘密,讓她不知所措。心裡是翻江倒海,又亂又疼。

她下意識低頭,看見倆娃正攥著糖塊,仰著小臉看她,暖暖還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那點翻湧的委屈和慌亂,瞬間被軟乎乎的牽掛壓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湧到眼角的淚憋了回去,啞著嗓子,聲音都在發顫,“哥,謝謝你跟俺說這些…”

正說著,院外突然傳來“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

大黃“嗷嗚”一聲,箭步衝到大門口,對著院外狂吠不止。

春桃心裡一緊,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強撐著站起身,快步走到大門口。

見鄉郵政所的郵遞員正扶著自行車站在門口,車把上掛著綠帆布郵包,後座用粗繩捆著個鼓囊囊的大包裹。

“李春桃嗎?有你一個包裹,還有一張彙款單,簽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