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異香

太子宋景睿當先步入殿中。

他身形略顯單薄,穿著杏黃色四爪蟒袍,頭戴金冠,麵容白皙清秀,眉眼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與這喜慶場合格格不入的陰鬱與怯懦。他向禦座上的皇帝與王後行禮,動作一絲不苟,卻顯得有些僵硬刻板。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隻略略頷首。王後趙鳳儀則露出慈和的笑容,溫聲道:“太子來了,入席吧。”那聲音悅耳動聽,充滿了母性的關懷,可沈黎卻莫名覺得,那笑容與聲音都像是精心繪製在華麗瓷器上的彩釉,完美無瑕,卻毫無溫度。

宋景睿低低應了一聲,走到為他預留的、僅次於禦座的東側首位坐下,全程幾乎冇有抬頭看任何人,仿佛將自己隔絕在一層無形的罩子裡。

接著是二皇子宋景恒。他體態微豐,穿著絳紫色親王常服,滿麵紅光,笑容可掬,一雙細長的眼睛靈活地轉動著,與沿途相熟的宗室大臣點頭寒暄,應對自如,顯得八麵玲瓏。他向帝後行禮時,姿態恭謹中透著圓滑,言語間不忘奉承幾句“父皇氣色康健”、“母後風華更勝往昔”。皇帝神色稍緩,王後笑意更深,還溫言詢問了幾句他近日的起居。宋景恒應對得體,禮畢後走向自己的席位,經過幾位重臣時,還不忘低聲交談幾句,手腕上一枚碩大的羊脂玉扳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三皇子宋景軒最後出現。他今日未著親王服色,反而是一身月白色廣袖長衫,衣袂飄飄,手持一柄玉骨綢麵折扇,步履從容,麵帶淺笑,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風流名士的散漫不羈。他生的極好,眉眼精致如畫,膚色白皙,隻是眼窩略深,鼻梁高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域風情。他向帝後行禮的姿態也最為隨意,甚至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意味。“兒臣恭請父皇聖安,母後金安。”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皇帝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是縱容,隻擺了擺手:“入席吧,今日佳節,不必拘禮。”王後則笑意盈盈:“軒兒這身打扮,倒比那些樂師更像畫中人了。”語氣親昵,帶著明顯的偏愛。

宋景軒灑然一笑,也不多言,徑直走向自己的席位,經過樂師所在區域時,甚至駐足與一位抱著琵琶的樂官低聲交談了兩句,方才悠然落座。

沈黎默默觀察著這三位“兄弟”,心中那點因為王後而起的寒意還未消散,又添了幾分紛亂。太子的怯懦封閉,二皇子的圓滑精明,三皇子那看似灑脫不羈卻隱約讓她覺得不舒服的氣息(尤其是他身上似乎也有一絲極淡的、與王府密室相近的奇異檀香)……都和她認知中“人”的樣子不太一樣。皇宮裡的人,好像都戴著厚厚的、不同的麵具。

她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簾,努力扮演好一個“羞怯好奇的遠親少女”角色。案幾上擺滿了精美的菜肴和瓜果,熱氣與香氣氤氳上升。周圍的人都在低聲談笑,互相敬酒,絲竹之聲悠揚悅耳。

然而,就在這片浮華喧囂之中,一股極其特殊、幾乎微不可察的氣味,順著空氣的流動,再次飄入了沈黎異常敏銳的鼻腔。

這氣味……!

沈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住了。

不是殿中焚燒的龍涎香,不是佳肴美酒的香氣,也不是眾多妃嬪命婦身上千篇一律的脂粉香。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幽冷、也更……詭異的香氣。

它仿佛混合了陳年檀木的厚重、某種奇特藥材的清苦、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鏽蝕的冷冽,以及最深處,一縷若有若無的、仿佛來自極其遙遠之地的、帶著腥甜與腐朽氣息的……活物的味道。

這味道,她隻聞到過一次。

在那本將她帶來這個世界的、深藍色封麵的古書——《狸貓記》——被幽藍光芒吞噬的瞬間,她曾短暫地嗅到過類似的氣息!那氣息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與穿越的痛苦和迷茫緊密相連,她絕不會認錯!

而現在,這股幾乎一模一樣的、絕不該出現在這人間宮廷的詭異香氣,正絲絲縷縷地,從最高處鳳座的方向,從那位美豔如畫、眼神冰冷的王後趙鳳儀身上,散發出來!

沈黎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她猛地抬起頭,目光不受控製地、死死地盯向了鳳座之上的趙鳳儀!

是她!這香氣來自王後!《狸貓記》……和王後有關?!

這個發現帶來的衝擊太過巨大,讓她瞬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忘記了偽裝,忘記了危險。琥珀色的瞳孔因為極度震驚和專註而微微擴張,裡麵清晰地映出燈火輝煌的殿堂,和殿堂儘頭那個華服美豔、卻散發著詭異氣息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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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太過直接,太過專註,穿透了殿中晃動的光影和人群,像兩道無形的探針,直直刺向了禦階之上。

幾乎是同時——

鳳座之上,正優雅地執起金杯,淺啜了一口瓊漿的趙鳳儀,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那雙原本落在杯中琥珀色液體上的、空洞而美麗的丹鳳眼,緩緩地、精準地抬了起來,順著那兩道過於“灼熱”的視線,反向掃視而來!

目光如冰錐,瞬間穿透了大半個殿堂的喧鬨與浮華,精準地鎖定了李崇文席位後方,那個穿著藕荷色宮裝、正抬著頭、一臉驚駭望著自己的少女。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黎隻覺得一股比之前更冰冷、更粘稠、更充滿惡意的氣息,順著那道視線洶湧襲來!那不是人類的註視,更像是某種高階掠食者發現了值得玩味的獵物,帶著審視、疑惑,以及一絲極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味。

“嗡”的一聲,沈黎的頭腦一片空白。屬於貓的本能在瘋狂尖叫:危險!天敵!逃!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倒流,手腳冰涼,後背的寒毛根根倒豎,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她猛地低下了頭,避開了那道可怕的視線。動作倉促得甚至帶翻了手邊一盞還未動過的甜羹,瓷盞傾倒,清亮的湯汁濺濕了她小片的裙擺和案幾。

“哎呀……”旁邊一位同席的年輕官眷輕呼一聲。

這小小的騷動立刻引起了附近幾桌人的註意。李崇文心中暗叫不好,麵上卻不動聲色,側身溫言道:“黎兒?可是身子不適?”同時用眼神示意身後的仆婦趕緊收拾。

蘇硯在沈黎目光驟變、抬頭緊盯鳳座時便已察覺不對,待看到王後目光掃來、沈黎驚慌低頭碰翻碗盞,心中更是警鈴大作。他立刻伸手,在案幾下用力握住了沈黎冰涼顫抖、緊攥成拳的手,指尖傳來的冰冷濕滑觸感讓他心下一沉。他麵上卻適時地露出些許歉意與擔憂,對李崇文及周圍投來目光的人低聲道:“表妹初次入宮,見天家威儀,心中惶恐,一時失儀,還請諸位見諒。”

李崇文亦順勢向周圍拱手致歉,場麵很快被穩住。仆婦迅速收拾乾淨,換了新的碗盞。

然而,高處鳳座上的那道目光,卻並未立刻移開。

趙鳳儀依舊端著金杯,目光淡淡地落在李崇文那一席,尤其是在那個低頭縮肩、似乎嚇得不敢再抬頭的“遠親少女”身上停留了片刻。少女身側那個俊朗沉穩的年輕男子,正低聲安撫著她,姿態關切,倒真像是一對來自江南、未見過大世麵的小兒女。

“李愛卿,”趙鳳儀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殿內的絲竹與人聲,帶著一貫的溫婉柔和,“你身後那兩位,可是你常提起的江南族中晚輩?”

李崇文心中一凜,連忙起身,恭敬回道:“回娘娘,正是老臣族中遠親的一雙小兒女,仰慕京華繁華,趁此佳節,隨老臣入宮開開眼界。小地方來的,不懂規矩,驚擾聖駕與娘娘,老臣惶恐。”

“無妨。”趙鳳儀微微一笑,那笑容完美無瑕,“年輕人嘛,初次麵聖,緊張也是常情。哀家看那姑娘,模樣倒是生得齊整靈秀。”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沈黎低垂的發頂,語氣依舊溫和,“李愛卿,既是你族中晚輩,便多照拂些。這宮宴還長,莫要再拘束了他們。”

“謝娘娘體恤。”李崇文再次躬身,額角卻已滲出細微的冷汗。

趙鳳儀不再多言,緩緩移開目光,重新與身旁的皇帝低聲說起話來,仿佛剛才隻是隨口一問。

殿內的氣氛重新恢複了表麵的熱鬨。但沈黎卻覺得,那道冰冷粘膩的視線,仿佛還粘在她的背上,久久不散。她死死低著頭,手指在蘇硯的掌心微微發抖,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蘇硯緊緊握著她的手,指腹安撫地摩挲著她冰涼的皮膚,麵上維持著鎮定,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沈黎的異常反應,王後突然的關註,還有那句看似關切、實則意味深長的詢問……都讓他意識到,方才那短暫的視線交錯,可能已經引起了最危險人物的註意。

《狸貓記》的香氣……竟然出現在王後身上?

這個發現,像一道漆黑的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卻也指向了更令人窒息的深淵。

宴席還在繼續,絲竹悅耳,歌舞升平。

但在這浮華盛宴的陰影裡,某些危險的弦,已被悄然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