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兵分兩路
獵場營地,黎明已至,天光卻未能驅散彌漫在每個人心頭的陰霾。皇帝宋明澈的寢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滴出水來。曹勇那封染血的急報已被傳閱,此刻正攤在禦案之上,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灼烤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皇帝坐在案後,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夜之間仿佛又蒼老了十歲。但那雙眼睛,卻在極致的疲憊與憤怒之後,燃燒著一種近乎冰冷的決斷火焰。李崇文、宋景真、宋景琛侍立在下,沈黎安靜地站在宋景真側後方稍遠處,低著頭,卻能感受到帳內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都看清了?”皇帝的聲音嘶啞低沉,打破了令人難捱的沉默,“朕的京城,朕的宮室,朕托付江山的老臣……現在,都被一群逆賊攥在手裡了。”
宋景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甲胄碰撞發出沉重聲響,他額頭觸地,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焰與急迫:“父皇!兒臣請命,即刻率北郊大營兵馬拔營,星夜兼程趕回京城!必以雷霆之勢,掃清叛逆,解救諸位大人,還京城安寧!”
皇帝的目光緩緩轉向他,又移向臉色蒼白卻挺直脊背的宋景真,最後落在禦案一角——那裡放著一枚小小的、缺了半邊的明月玉佩拓印(沈黎帶回的那半塊拓下的),旁邊是一張簡陋繪製的冷宮的廢井地室草圖。
京城是必須要立刻回去的。大軍壓境,昭示天威,奪回控製權,解救被困臣工,這是擺在明麵上、無可爭議的急務。宋景琛是統兵的最佳人選,他年輕氣盛,軍功卓著,在軍中素有威信,由他領兵回京以平亂,名正言順。
但是……
皇帝的目光再次定格在那張冷宮草圖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京城已成龍潭虎穴,九門封鎖,甲士橫行,二皇子與王後餘黨控製著宮禁和要害。大軍在外,固然能形成威懾,甚至可能破城,但城內呢?那些被困的、被搜捕的忠良呢?尤其是……那個在暗無天日的地室裡,苦熬了二十三年的女子。大軍一旦攻城,城內必然更加混亂,看守地室的賊人若狗急跳牆,或是二皇子等人得知李美人存在,以此要挾,甚至搶先下手……
絕不能將她的安危,完全寄托於大軍破城的速度和賊人或許來不及的反應上。必須有另一手準備,一個更隱秘、更直接、目標更明確的準備。
“景琛,”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命你總領北郊大營及獵場所有可調之兵,即刻整軍,以最快速度開赴京城。抵達後,不必急於攻城,先行合圍,宣示朕討逆詔書,震懾叛軍,同時清剿外圍,切斷其外援聯絡。如何進軍,何時攻城,臨機決斷,朕許你便宜行事。務必以最小代價,最快速度,平定京城之亂,解救被困臣工!”
“兒臣領旨!必不負父皇重托!”宋景琛重重叩首,聲音鏗鏘。
皇帝的目光隨即落在宋景真身上:“景真。”
“兒臣在。”宋景真上前一步,左手的傷處隱隱作痛,但他身形筆直。
“你的手,傷勢如何?”皇帝問,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回父皇,皮肉之傷,太醫已處置妥當,不影響行動。”宋景真沉聲回答。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許多未言之意——擔憂、信任、托付,還有一絲愧疚。“好。朕要你與沈黎姑娘,另率一隊絕對可靠的精乾人手,不必隨大軍行動。你們的目標隻有一個——設法潛入已被封鎖的京城,找到冷宮地室,救出你的母親,李美人。”
帳內寂靜了一瞬。雖然這個決定在皇帝心中權衡已久,但真正說出來,依然讓李崇文目光微凝,讓宋景琛猛地抬頭看向兄長,眼中充滿了不讚同和擔憂。
“父皇!京城如今戒備森嚴,大哥他傷勢未愈,此行太過凶險!救人之事,可否待大軍破城之後……”宋景琛急道。
“等不了!”皇帝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賊人喪心病狂,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李美人身份特殊,是此案關鍵,亦是逆賊心中大忌。大軍壓境之時,便是她最危險之際!必須有人先一步進去,確保她的安全!此事非景真親往不可,他對路徑、對地室情況最熟,且……”皇帝頓了一下,“母子連心,他去,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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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琛還想再爭,宋景真卻已躬身行禮,聲音平靜卻堅定:“兒臣遵旨。定當竭儘全力,救出母妃。”
皇帝點了點頭,又看向李崇文:“李卿,你從府中死士及可信舊部中,挑選二十名最精銳、最熟悉京城暗路水道的好手,撥給景真調用。所需一應物資、地圖、城內可能之接應點,全力配合。”
“老臣遵命!”李崇文肅然領命。
“你們潛入之後,以隱匿、探查、救人為首要,切忌與叛軍正麵衝突。救出人後,設法藏匿,等待大軍破城或尋機送出城。若事不可為……”皇帝的聲音低沉下去,“以保全自身為要。朕……不能再失去一個兒子。”
最後一句,帶著沉痛的力量,砸在宋景真心頭。他再次深深一揖:“兒臣明白。”
決策已定,帳內氣氛更加緊張而忙碌。宋景琛與李崇文立刻出帳分頭安排,調兵的號令聲、集結的腳步聲很快響徹營地。
帳內暫時隻剩下皇帝、宋景真和沈黎。
皇帝看著宋景真,半晌,揮了揮手:“你也去準備吧。帶上沈黎姑娘,她……或許能幫上你。”目光在沈黎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與一絲複雜的了然。獵場之事,沈黎的表現顯然已引起這位帝王的註意。
“是,父皇保重。”宋景真行禮,帶著沈黎退出寢帳。
帳外,天色已然大亮,但陽光卻顯得蒼白無力。營地中兵馬調動,塵土飛揚,一派肅殺景象。宋景琛正在不遠處大聲下達命令,見到宋景真出來,立刻大步走了過來。
兄弟二人麵對麵站著,一時無言。晨風吹動他們的衣袂和發絲,遠處是即將開拔的滾滾鐵流。
良久,宋景琛猛地抱拳,甲胄鏗鏘,他望著宋景真,眼中有關切,有擔憂,更有並肩作戰的信任與囑托:“大哥,京城見。”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重逾千斤。意味著他將在外麵率軍攻城拔寨,掃清障礙,而兄長則要潛入那最危險的腹地,完成最關鍵也最艱難的任務。他們兵分兩路,目標卻都是那座風雨飄搖的帝都。
宋景真用未受傷的右手,鄭重地回了一禮,看著弟弟年輕卻堅毅的臉龐,千言萬語化作最樸素的叮囑:“小心。”
宋景琛重重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向他的軍隊,背影挺拔如鬆。
宋景真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沈黎。她已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粗布衣衫,頭發緊緊綰起,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晨光下異常清澈堅定,靜靜回望著他。
“我們也走吧。”宋景真低聲道。
“嗯。”沈黎應了一聲,很自然地走到他身側稍前一點的位置,仿佛隨時準備為他引路或警惕前方。
李崇文安排的一小隊人馬已在不遠處等候,皆是尋常百姓或行商打扮,但個個眼神精悍,行動利落。他們帶上了詳細的京城地圖(包括李崇文提供的部分隱秘路徑)、簡易的攀爬工具、信號煙火、藥品、乾糧,以及必要的防身短刃和暗器。
冇有隆重的送彆,冇有多餘的廢話。在營地的喧囂與塵土中,這一支小小的、肩負著特殊使命的隊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獵場大營,選擇了一條與大軍截然不同的、更為隱蔽崎嶇的路徑,向著東方那座城門緊閉、殺機四伏的京城,迂回而去。
兵分兩路,一路明修棧道,以堂堂正正之師震懾逆賊;一路暗度陳倉,行九死一生之舉深入虎穴。京城的天,能否被這兩股力量重新撐起?冷宮中那縷微弱了二十三年的生機,又能否被如期點燃?
前路未卜,唯信念與手中的刀,照亮腳下的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