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初見李美人
那清冷的月光如薄紗般籠罩著荒蕪的庭院,將那枯樹下那抹佝僂瘦削的身影勾勒得愈發孤寂淒清。斷弦琵琶發出的聲音細弱如遊絲,卻固執地在夜風中飄蕩,仿佛傾訴著,二十三年漫長得望不到頭的黑夜與等待。
沈黎從地磚下的洞口完全爬出,悄無聲息地落在鬆軟的腐殖土和荒草上。她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急促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眼前這一幕帶來的強烈衝擊與難以言喻的酸楚。這就是阿真口中溫柔美麗的母親,這就是在暗無天日的地室裡苦熬了八千多個日夜的李綰綰。
如今她身上幾乎冇有一塊完整的布料,勉強蔽體的碎布汙穢不堪,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瘦得皮包骨頭,布滿了凍瘡、傷痕和汙跡。那雙撥弄琴弦的腳,畸形得讓人不忍直視,纏著的破布早已看不出顏色。唯有那頭淩亂披散的白發下,偶爾側過的半邊臉頰,在月光映照下,還能依稀辨出昔日清麗絕倫的輪廓,隻是如今已被苦難和歲月侵蝕得隻剩嶙峋與滄桑。
沈黎壓下喉嚨間的哽咽,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枯樹靠近。她的動作輕盈,踩在厚厚的落葉和荒草上,幾乎冇有發出聲響。直到距離那身影僅剩三步之遙,她才停下,用她能發出的最輕柔、最不會驚擾對方的聲音,低低喚道:
“李娘娘。”
優美清脆的琵琶聲戛然而止。
那佝僂的身影猛地一僵,仿佛被凍住了一般。隨即,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受驚小獸般的警惕,一點點轉過頭來。
月光照亮了她的臉。那是一張布滿深深皺紋、膚色蠟黃、雙頰凹陷的臉,嘴唇乾裂脫皮,唯有一雙眼睛,雖然深陷在眼窩裡,布滿了血絲和疲憊,卻依然清澈,此刻正死死地、充滿驚疑和戒備地盯住突然出現在這絕地之中的陌生少女。
李綰綰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她枯瘦如柴的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懷中破舊的琵琶,身體向後瑟縮,緊緊靠住了背後粗糙的樹乾,仿佛那是她唯一能倚靠的屏障。她的目光在沈黎臉上、身上快速掃過,充滿了不信任和難以名狀的恐懼——是那些人又派來的嗎?新的折磨?還是終於等來了最後的處決?
沈黎看懂了她眼中的恐懼。她冇有再靠近,而是緩緩地、清晰地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半塊明月玉佩舉了起來。溫潤的玉質在月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那缺失的半月形缺口清晰可見。
“您看這個。”沈黎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
李綰綰渾濁而戒備的目光,驟然定格在那半塊玉佩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見。隨即,她猛地瞪大了雙眼,那雙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渾濁迅速被震驚、狂喜、以及更深切的悲慟所取代!她死死盯著那玉佩,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懷裡的破琵琶“咚”地一聲掉落在枯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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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她似乎想說什麼,卻激動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下一秒,這個剛才還如驚弓之鳥般蜷縮的婦人,不知從哪裡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猛地向前撲來!她的動作因為長期的囚禁和腳部的殘疾而顯得笨拙踉蹌,幾乎摔倒,卻不管不顧,眼裡隻有那半塊玉佩。
沈黎冇有躲閃,任由她撲到近前,冰涼粗糙、骨節變形如雞爪般的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卻又無比用力地,一把將玉佩從她手中奪了過去。
李綰綰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貼在自己劇烈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胸口,仿佛那是失而複得的至寶,是連接她與過往、與那個寒冷冬夜丟失的一切的唯一紐帶。她低下頭,乾枯灰白的頭發垂落下來,遮擋住了她的臉。
然後,沈黎聽到了極力壓抑的、卻依舊從齒縫間泄露出來的嗚咽聲。那聲音起初極低,像受傷野獸的悲鳴,漸漸變得無法抑製,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大顆大顆渾濁的淚水,從她深陷的眼眶中滾落,劃過布滿皺紋和汙跡的臉頰,滴落在緊握玉佩的手上,滴落在冰冷的地麵。
二十三年。八千多個日夜的囚禁、折磨、孤寂、絕望、以及那渺茫到近乎虛無的期盼……所有積壓的情感,在這一刻,在這確鑿的、來自血脈親人的信物麵前,轟然決堤。
沈黎靜靜地站在一旁,冇有出聲打擾,隻是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泛紅。她能感受到那淚水裡蘊含的滔天悲喜。
過了好一陣,李綰綰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她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抬起頭,再次看向沈黎時,眼神已經截然不同。那裡麵仍有未散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種急切的、燃燒著火焰的求證與期盼。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先是指了指沈黎,嘴唇翕動,似乎想問“你是誰?這玉佩怎麼在你這裡?”。隨即,不等沈黎回答,她的手指猛地轉向冷宮高牆之外的方向,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胸口的玉佩,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比劃著。
她的動作急切而混亂:指向外麵,雙手做出環抱嬰兒的姿勢,然後又指指玉佩,再指指外麵;雙手合十貼在臉側,做出期盼祈望的神情;又做出行走、奔跑、甚至推門的動作,最後雙手交疊在心口,目光死死盯著沈黎,充滿了哀求、詢問和無法言說的焦灼。
她無法說話,或許是因為長期囚禁失語,或許是被藥物所害,但所有的肢體語言和眼神都在指向著一個問題:
他在外麵?我的孩子?他還活著?他在哪裡?!
那是一個母親,在曆經二十三年地獄般的煎熬後,看到一線曙光時,最本能、最撕心裂肺的追問。
她的孩子,他太想她的孩子了。